龙侠客团踏入铜荒的第一步,就意识到——这里不欢迎活人。
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世界本身的冷漠。
风吹过来,没有方向。
地面是铜色的,却不像金属,更像某种被烧到疲惫的骨骼。
连脚印,都只留下半息,随后就被“抹平”。
小杜子低声骂了一句:“草……这地方连‘记忆’都被吃干抹净了!”
苏灵儿脸色发白:“不是抹掉,是——这里不承认‘来过’这件事。”
冷凌霜的剑出鞘半寸,又停住:“规则不完整,所以剑意也会被吃掉。”
罗生点头:“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他们越往里走,景象越怪。
残破的城墙,只剩一半。
祭坛倒塌,却仍在自行运转。
符纹亮起又熄灭,像是某种濒死的呼吸。
苏灵儿终于低声说出结论:“这里……曾经是一个想晋升为‘大国’的地方,但失败了。规则没立住,国运崩塌,但又没彻底死。”
小杜子听得头皮发麻:“所以这地方……半死不活?”
罗生补了一句:“而紫铜魔王,想用希雅——把它救活。”
就在这时,前方的铜色大地,忽然出现波纹。
不是阵法,是回应。
地面微微隆起,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龙女天生与‘天地秩序’共鸣。她不需要立法。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紫铜魔王的身影,没有完全显现。
只是一道紫铜色轮廓,站在远处的断城之上。
他没有敌意,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你们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配得上知道真相。”
罗生直视前方:“希雅在哪儿?”
紫铜魔王笑了:“别急。我不是灰锡那种蠢货。我请她来,是做客。”
话音落下,铜荒的地面,忽然升起无数铜纹锁链。
不是攻击,而是——封路。
冷凌霜瞬间判断:“他在分割空间!”
苏灵儿低喝:“这是‘国界模拟’!他在用铜荒的残余国运——困人!”
紫铜魔王的声音依旧温和:“罗生,你现在的状态,赢不了我。但我也不想杀你,不如坐下来谈谈。”
罗生缓缓握紧剑柄,却没有拔剑。
他很清楚:在这里,硬拼是下策。
“你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紫铜魔王终于正眼看他:“我想要一个——不会再失败的未来。”
紫铜魔王抬手。
铜荒中央,一座被遮蔽的古老祭台,缓缓显现。
祭台之上,少女盘膝而坐。
龙角黯淡,却还在,气息虚弱,却未崩溃。
“希雅!!!”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声音先一步传来——
“罗生!!我还活着!!!”
小杜子眼泪差点下来:“我靠——这姑娘命是真硬!”
但紫铜魔王的下一句话,让气氛骤然一沉:“她是活着,但只要她离开这里——铜荒就会崩塌。”
紫铜魔王看着罗生,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认真。
“你带走她,刚搬进来的三十万老百姓一眨眼功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继续做一个失败的国王。”
“你不带走她。她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母亲’。三十万老百姓会安居乐业,越活越滋润,越来越感激她!”
空气死寂。
冷凌霜的剑,轻轻震了一下。
苏灵儿咬牙:“这是人身加道德双重绑架。”
紫铜魔王淡淡道:“这是现实。”他看向罗生,“现在,轮到你选了。”
“好。”罗生不加犹豫地回答,“我答应你。”
“团长!!!”众人着急道。虽然不知道罗生在想什么,他们还是配合着演戏。
因为他们深知,即便罗生已经学会了怎样以恶制恶,以暴制暴,以毒攻毒,也绝不是绝情绝义的人,他肯定有他的计划……
铜荒的夜,本该是死的。
可这一夜,灯亮了。
不是法阵的冷光,也不是魔纹的红焰——而是真正的灯火。
紫铜魔王一句话,整片断城像被人从沉睡里摇醒。
铜柱自动升起,残破的城墙被修补到“能用但不完美”的程度,长桌一张接一张,从城心铺到广场边缘。
酒坛被抬出来的时候,小杜子直接愣住:“我靠……这地方还能藏酒?”
紫铜魔王淡淡道:“城亡了,酒可没罪。”
紫铜魔王没有坐高位,他坐在长桌中段,和罗生隔着三个人。
这一个细节,让苏灵儿立刻低声提醒:“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罗生没接话。
因为小杜子已经开始了。
“来来来!我不管你是魔王还是王八蛋,今天这酒——先喝了再说!”
他端着杯子,直接对着紫铜魔王敬酒。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冷凌霜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结果——
紫铜魔王真的端起杯子,和小杜子碰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
“爽快。”他说。
小杜子当场开心到炸裂:“的确爽快!紫铜你这人能处!”
酒一下肚,事情就开始跑偏。
洛瑶歌弹起琴,本来是打算试探铜荒的音律反馈,结果被紫铜魔王一句——“弹得好,再来一段。”
直接变成了即兴演奏会。
苏灵儿和司若寒坐在一块儿,低声聊天,说的全是“以前在学院的时候谁暗恋谁”。
冷凌霜本来不喝酒。
结果被薛谦之远程敬了一杯(人没来,酒先到)。
她冷着脸喝了,然后冷着脸把杯子捏碎了。
“下一次,人到再敬,不然就像这个杯子一样……”
全桌安静。
紫铜魔王低声笑了一下:“这位女侠……杀气很纯粹。”
当希雅被引出来时,整个铜荒——
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像你身上一个很久没被人抚摸的地方,突然被人摸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龙纹战甲,只是普通少女的样子。
但她一出现,所有铜柱的光都柔和了。
紫铜魔王的目光,第一次明显失神。
“你看。”他说,“它们都在看你。”
希雅没有立刻回应,她先走到罗生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你们……都还好吗?”
罗生点头。
“除了周伦……都安好。”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紫铜魔王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希雅走到长桌中央。
没有摆姿态,没有仪式。
她只是抬手,把桌上一盏酒灯,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那一瞬间——铜荒的风,停了。
所有残破的符纹,像被理顺一样,不再躁动。
紫铜魔王猛地站起:“你做了什么?!”
希雅眨了眨眼。
“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觉得……你们摆桌子的方式不太对。”她指了指地面,“这里原本,是给小孩跑来跑去的,但现在被桌子压住了。”
一秒。
两秒。
整个铜荒的地面,微微抬升了一寸。
不是力量,是——认可。
紫铜魔王喉结滚动,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龙女不是在“支撑”铜荒城,她是在——和它说话。
紫铜魔王缓缓坐回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罗生。
而是看着希雅,认真说道:“你不是被带来的,你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希雅点头:“嗯。所以我想说一句。”
她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安静下来:“我可以帮你,但不是这样。”
宴会还在继续。
酒还在倒。
笑声还在。
可紫铜魔王知道——今晚之后,事情已经不可能按他原来的方式走了。
宴会到了下半场,气氛依旧热烈,但真正喝酒的人,已经不多了。
当希雅说出那句“我可以帮你,但不是这样”之后,整张长桌上的人,都下意识把杯子放低了。
——这是江湖的本能。
真正要谈事的时候,酒不能抢话。
紫铜魔王慢慢抬手,铜荒的灯光随之暗了一分。
这是他的习惯——
只要他想认真,世界就该配合。
可这一次,灯没有再暗下去,反而稳稳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紫铜魔王第一次皱眉,看向希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希雅点头:“知道。你是这里的王,但你坐的位置——不太对。”
她抬手,指了指宴会最前端的那张主位。
“这里以前,是给‘守城的人’坐的,不是给命令所有人的人。”
空气一下子冷了。
冷凌霜已经站起来半步。
罗生没动,但整条桌子的影子,明显向他那边偏了一点。
紫铜魔王看在眼里,却没有发作,他反而笑了:“所以?”
希雅语气很平静:“所以你坐这里。”
她把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不是下面,是侧位。
不矮,但不再是“唯一”。
这一刻,铜荒静得不像一座城,更像一张等判决的纸。
紫铜魔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希雅,不是看一个“龙女”,而是在看一个——能改变秩序的人。
“你知道吗?”他说,“曾经也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小杜子下意识问:“后来呢?”
紫铜魔王淡淡道:“后来他们没有后来了。”
小杜子:“额……”
希雅却笑了一下,不是挑衅,是那种很轻的、很生活的笑:
“那是因为他们想取代你,可我不是。”
希雅看着他,慢慢说道:“我不是来当王的,我只是想让这里,别再塌。”
这句话一落——铜荒某根早就裂开的立柱,自动合拢了一寸。
很轻,但足够真实。
紫铜魔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统治铜荒这么多年,从没真正让它“活过”。
而这个女孩——只是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就这么大动静。
罗生这时才说话:“她不是在跟你谈条件,她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紫铜魔王看向他:“你们想要什么?”
罗生摇头:“不是我们。”他看向希雅,“是她。”
希雅想了想,说:
“第一,这里不能再献祭。”
“第二,你的人,不许再抓‘能听见地脉的人’。”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这座城不需要你了,你要走。”
这段话一出。
苏灵儿倒吸一口气。这是直戳魔王命门的话,可紫铜魔王却没有暴怒。
他只是靠回椅背,笑得很傲慢:“你这是在赌?”
希雅点头:“对。赌你其实——不想再一个人扛着这地方。”
紫铜魔王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回任何位置。
“宴会到此为止。你们今晚就住在铜福客栈。”
他站起身,看着希雅,语气复杂:“我会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灯光没有熄灭。
反而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人走得差不多了。
小杜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她……刚刚是不是差点把魔王‘说服’了?”
洛瑶歌轻声道:“不是差点,是已经说服了。”
冷凌霜看着希雅,低声说了一句:“你很危险。”
希雅愣了愣,然后点头:“我知道。”
罗生站在她身边,说:“但你是对的。”
远处,紫铜魔王站在高塔上,看着宴会后的灯火。
他第一次,没有下令熄灯。
他喃喃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也许……这座城,真的该换一种活法了。”
铜荒的夜,从来不是黑的,是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
宴会刚散不到一炷香,整座城却已经醒了——不是被酒唤醒,是被恐惧。
希雅刚踏进临时安置的偏殿,还没坐下,风就不对了。
不是夜风,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移动声,贴着墙走,顺着梁滑。
她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
“嗤!”
一枚极细的铜钉,从梁上直钉而下!
不是冲她喉咙,是心口。
杀她,但不让她立刻死。
希雅确实慢了一拍,不是她反应慢。
而是——这具身体,在刚才宴会上消耗过多。
地脉回应她的速度,慢了。
铜钉已经逼到胸前三寸,一道寒光横切而过。
“叮——!”
铜钉被一剑拍飞,嵌进石柱。
回头看,冷凌霜已经站在她身前,剑未归鞘。
“开始了。”她说。
屋顶破开,三道黑影翻落。
不穿统一服饰,不报名号,甚至不说一句狠话。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缠斗,只杀希雅。
小杜子刚掏火药包,对方已经退。
洛瑶歌音起一半,对方直接自断听觉,血从耳中流出。
这是老手。
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确保她活不到天亮。
这是最反常的一点。
罗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冲,没有怒,甚至没有追。只是抬手把门关上。
“别杀完。”他说,“留一个。”
冷凌霜一剑削断其中一人脚筋。
那人倒地,连惨叫都没有,显然提前服了镇痛药。
罗生走过去,蹲下。
没问“谁派你来的”。
而是直接说了一句:
“你不是紫铜魔王的人。”
那刺客瞳孔,猛地一缩。
罗生笑了:“我就知道他现在不敢。”
罗生站起身,看向窗外。
“但是这城里,有一批人,自古以来就靠献祭吃饭,靠恐惧稳位置,靠魔王‘一直是魔王’活着。他们今晚动手,不是怕希雅。”他转头,看向她,“是怕——她说的话,会成真。”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白,不是吓的,是身体的反馈。
她轻声说了一句:“原来……我已经不能退了。”
苏灵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从开口那一刻,就没打算退。”
希雅笑了一下,有点苦涩:“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
刺客被拖走,血迹清理得很快。
城里又恢复了“正常”。
可罗生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夜色深处的高塔:“这不是给我们看的。”
冷凌霜皱眉:“那是给谁?”
罗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紫铜魔王。他们在逼他表态。”
罗生终于拔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插进地面,剑身像刚捞上来的带鱼似的微微一震。
一道极低频的波动,顺着铜荒地脉扩散。
这是这场刺杀幕后的所有势力宣告:你们先动手了,那接下来,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他只说了一句:“灵儿。”
苏灵儿抬头。
“扫城——把今晚所有‘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的人’,全揪出来。”
苏灵儿眼神一冷:“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