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城的夜,本来不该有风。
因为这里的钱太多,重得压风。
可这一夜,风真的来了。
铜铃乱撞,像一群被惊醒的老账鬼,在屋檐下互相咬耳朵。
罗生没有下令冲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下。
就在第七码头的茶摊。
破桌,裂杯,浑水。
“老板。”罗生把一枚铜钱放下,“记账。”
老板一愣,下意识接过。
下一瞬——铜钱在他掌心碎成粉末。
不是力,是气。
老板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这是?!!”
罗生抬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告诉城里所有账房:从现在开始,所有欠条的利息,翻三倍。”
老板腿一软:“你疯了?!”
罗生笑了笑:“疯的不是我,是——市场。”
半个时辰后。
账城西区。
一家百年老账铺,突然爆出骂街声。
“账对不上!!”
“昨天还好好的!!”
“谁动了我的账本!!”
柜台后,一个白发老账师疯狂翻页。
他没发现——账页角落,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是苏灵儿的笔迹。
「第七年冬,虚增铜票三百三十六万。」
这一行字,像一根针。
戳破的不是账目,是信用。
南仓区。
小杜子站在最高的粮仓顶上,叉着腰。
“老子数过了!你们账上写一万三千箱!但这里——”
他一脚踹开仓门。
空的。
“只有七千。”
下面的仓主脸色惨白:“你、你想干什么?!”
小杜子咧嘴一笑:“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们想起一些什么。”
账城中枢,印司。
冷凌霜站在门口。
里面三十六枚铜印,代表三十六条主商路。
她只说了一句话:“让开。”
印司官冷笑:“你以为这是——”
话没说完。
冷凌霜一剑落下。
不是斩人,是斩印。
第一枚铜印,碎。
第二枚,裂。
第三枚,化灰。
整座印司,死一样的安静。
有人喃喃:
“完了完了……财路……商路……都给断了!”
夜更深。
但灯越来越亮。
不是繁华,是恐慌。
账城的人第一次发现一件事:
账,本身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是因为“大家都信”。
而今晚,有人把“信”给拆了。
铜塔顶端。
数道身影并肩而立。
猎龙联盟的执行者,全到了。
却没人动。
“叶公不下令?”
“下不了。”
“为什么?”
其中一人声音发冷:“因为——这是经济战。”
“谁先动刀,谁就成了破坏规则的人。”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罗生没有在救龙女,他在逼所有人选边。
账城地下。
一间被铜阵包裹的密室。
希雅睁开眼。
她感受到的不是危险,而是——一条条商路,在她感知中断裂。
她怔住:“你们……在毁城?”
下一瞬,她笑了。
不是开心,是认命。
“笨蛋!”
“你们这样——会被所有人恨死的。”
铜塔上。
叶公终于转身。
他看着账城一盏一盏熄灭的灯,缓缓开口:“好!罗生,你赢了第一手。”
他抬手,屠龙令第二层,悄然启动。
“既然你要掀桌子,那下一步——”他咬牙切齿道,“我就让你,没桌子可掀。”
账城真正死掉的,不是仓库。
是清晨。
天亮那一刻,城里第一次没有钟声。
因为没人知道——该不该开市。
第一个哭的人,是账城最大的货主。
他坐在自家三层楼高的账楼里,面前摊着二十七本账册。
每一本都对。
每一页都真。
每一行都准。
可他却在抖。
“我……我昨夜的货,去哪了?”
没人回答。
账房跪了一地。
“老爷,货还在仓里。”
“那为什么——”
他指着账册,声音破掉:
“账上没了?!”
不是少。
是——整条商路,被抹掉了。
辰时未到。
账城南门,开始有人推车出逃。
没人抢劫。
没人追杀。
所有人都在干一件事——把账换成东西。
铜器、粮食、布匹、牲口。
可问题是:没人敢接账城的东西。
一个外地商贩摇头:“你这是账城货?”
“对。”
“那不要。”
“我给你半价!”
“不要。”
“我给你三成!”
“滚。”
账城的人第一次明白——当信用没了,你连乞丐都不如。
洛瑶歌站在高处,看着全城混乱,对罗生说:“他们会解释,会说是你们造假。”
罗生点头:“所以我要断掉他们解释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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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
冷凌霜已经明白。
她没有拔剑。
她走进账城最大的公示堂。
那是发布“官方账解”的地方。
堂内,十七名话事人正在争论。
“先稳住!”
“对外统一口径!”
“说是外敌伪造——”
冷凌霜一句话没说。
只做了一件事。
把门,关上。
外面的人,只听见里面的声音——从争论,到尖叫,再到死寂。
门再打开时。
十七张账椅,全空。
从这一刻起。
账城——再也没有“官方说法”。
铜塔上。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子!他这是在逼整片大陆站队。账城一死,所有和账城有关的势力——都会被拖下水。”
叶公沉默很久。
忽然问了一句:“希雅呢?”
种瓜得瓜回答:“还在转移途中。”
叶公闭上眼。
“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刻。
账城北码头。
一道淡金色的龙纹,失控溢出。
像是有什么,被强行切断。
希雅猛地睁眼,跪在地上,手按胸口:“账城的……信用断了。”
她第一次真正慌了。
她不是怕被抓,她怕——整个世界因为她,开始塌。
罗生猛然抬头。
“她在北码头。”
苏灵儿一怔:“这么快?”
罗生脸色沉到极点。
“不是我们找到了她,是——”他看向铜塔方向,“有人逼她出来了。”
北码头上空,云层裂开,一道身影踏空而下。
没有气势外放。
没有杀意翻涌。
可所有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膝盖发软。
叶公。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希雅。
语气平静,甚至温和:“龙女,闹够了吗?”
然后,他抬头,看向远处正在赶来的罗生和龙侠客团其余人等。
“现在轮到我们,谈正事了。”
两股势力当街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闪电从天落下,将众人的目光都勾了去。
那道闪电化作人形,披一身华丽的紫金长袍,留着性感的小山羊胡子。
原来是紫铜魔王。
“大家有事好商量!”紫铜魔王挡在两股势力中间打哈哈,“没有什么是一顿晚宴谈不拢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好!那就给你紫铜魔王一个面子,宴会上我们再好好谈谈!”罗生顺坡下驴,演技好不自然。
种瓜得瓜那个暴脾气就上来了:“别自作多情!谁要和你谈?!”
“诶,稍安勿躁。”叶公摆了摆手,气定神闲道,“就依他的意思,宴会上谈。”
第二天晚上,宴会照常进行。叶公和他的猎龙联盟却没有如约出席,原因不明。
大家都目不转睛看着一个女孩——希雅。
希雅只是换了一身很普通的晚礼服。
没有龙纹,没有仪式,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装饰。
可她一坐下,空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威压,是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就像暴雨前,忽然有人把门窗关上了那种安全感。
紫铜魔王盯着她,声音低了半拍:“你知道吗?你一离开寒山寺,灰锡魔王、我、还有猎龙联盟,三条线同时动了。”
希雅抬头,认真地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很值钱?”
小洁一口酒喷了。
罗生没忍住笑:“值,值疯了,如今全世界都在为你疯狂!”
紫铜魔王却没笑。
他慢慢地说道:“不是因为你能打,也不是因为你是龙女。是因为——你能让一座死去的城活过来,让一个衰落的国家复兴起来!”
紫铜魔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承认一件事:“我们魔王,能统治,能镇压,能让人不敢乱来。但我们做不到三件事。”
他依序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让人愿意活好。”
“第二,让人愿意生孩子。”
“第三,让人愿意相信明天。”
宴会厅安静了。
连小杜子都没继续翻肉。
紫铜魔王看着希雅,眼神里第一次没有贪婪,只有心疼:
“灰锡魔王想把你炼成‘城魂’,猎龙联盟想把你做成‘标本’。而我——”他顿了一下,“我想留住你。”
罗生夹了一筷子肉,慢悠悠地说:“那你想错了。”
紫铜魔王一怔。
罗生抬头,眼神很干净:“她不是用来‘留住’的,她是用来——‘走动’的。”
这一句话,像一刀,直接捅进紫铜魔王心口。
希雅却轻轻点头:“对。”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厅。
“我不属于任何一座城。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不靠我,也能活。”
紫铜魔王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
酒坛子炸裂。
铜甲兵一瞬间全拔刀。
冷凌霜剑已出鞘半寸。
然后——紫铜魔王大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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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龙女!”
他指着罗生:“你赢了这一局。”
“希雅可以不留在王城。但——”他眯起眼,“我会告诉你们,她真正被‘盯上’的地方在哪里。”
宴会厅气氛瞬间变了。
罗生放下筷子:“哪里?”
紫铜魔王一字一句:“猎龙联盟的——‘龙骨塔’。”
就在所有人还在消化这个名字时,希雅忽然轻声开口:“我知道那地方。”
罗生猛地转头。
“因为我去过。”她说,“我离开寒山寺后,不是被抓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宴会厅,死寂。
希雅抬头,眼神第一次锋利:“因为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拿我做什么。”
龙骨塔不在地面。
这是罗生踏入入口后的第一个判断。
没有城门,没有守军,没有阵法波动,甚至——没有“危险”的气息。
入口只是一个塌了一半的旧矿井。
木梯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小杜子骂骂咧咧:“就这?猎龙联盟的大本营?我还以为起码得有点排面。”
冷凌霜没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
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血,是长时间被压抑的生命。
火把点亮的瞬间,众人同时停住。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太多人了。
矿洞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舱位”。
每一个舱位里,都是人。
有的坐着。
有的躺着。
有的睁着眼。
有的……已经不会再睁眼……
他们身上插着铜管,连着地脉装置,像被当成了某种“零件”。
苏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们……不是犯人。”她低声说,“是自愿来的。”
罗生看向她。
苏灵儿咬牙:“这是‘龙息适配者筛选’。只有自愿签下契约的人,才能被放进来。猎龙联盟骗他们——只要熬过去,就能获得力量、财富、甚至重生。”
“扑街——”小洁骂了一句脏话,“那熬不过去呢?”
苏灵儿闭眼:“就成了这座塔的——燃料。”
就在这时,希雅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向一面石壁,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失败编号,她轻声念了其中一个名字:“阿明。”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我记得他。”
罗生一震。
“寒山寺外摆馄饨的。”
希雅的声音很稳,却让人听得心口发紧。
“他来找我,说想给孩子换一条更好的命。”
她抬头,看向塔顶的方向。
“他们发现了一件事:龙女的力量,不是‘压’出来的。而是——会回应人的选择。”
紫铜魔王当初那句话,此刻终于对上了。
她不是武器,她是回声定位器,更是放大器。
第二层开始,空间变了。
不再是舱位,而是一具具被拆解、标注、编号的——失败龙化体。
有人长出龙鳞,却失去了语言。
有人能喷火,却每天痛到求死。
有人成功了一半,被永久固定在金属架上,成了“样本”。
洛瑶歌脸色发白,小声说:“他们不是在猎龙……他们是在试着——造龙?!!”
罗生站在原地,没动。吃饱喝足,睡了几天好觉,此刻他的脑子很清醒,太清醒了。
“所以叶公不急着杀我们。”他说,“他是在等,等我们亲眼看到这里,然后——自己崩掉。”
希雅忽然转身,看着众人。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对,所以我不是被抓进来的,我是听完他们的计划后,自己走进来的。”
冷凌霜猛地抬头:“你疯了?”
希雅摇头。“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没有我,他们会不会停。”
她顿了顿,眼神第一次带着怒意:“结果是——不会。他们只会更快、更狠、更没底线。”
罗生沉默了几息。
然后说了一句极冷静的话:“那就没有谈的余地了。”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上时。
整个龙骨塔,忽然轻轻一震。不是攻击,是一道扩散开的意识。
像是有人,在塔顶睁开了眼。
一个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罗生。你现在退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希雅留下。其他人,走。”
罗生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拔剑。
“我有个毛病。”他说,“别人越是安排好的路,我越不走。”
那声音轻轻叹息:“那你们,会死很多人。”
罗生抬头,眼神极稳:“那你最好祈祷——我们走得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