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低声说:“确认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色重新合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不是杀意。
甚至不是威压。
叶公只是——看了罗生一眼。
就这一眼。
罗生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耳鸣先到。
不是“嗡”的一声,是那种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的空白。
他看见冷凌霜的嘴在动,却听不见她在喊什么。
看见小洁想冲过来,脚却像踩进了水泥,难以抽离。
看见希雅的眼睛红了。
但最清楚的,是自己。
他的剑还在手里。
可那一刻,他连“想挥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不是不敢。
是——想法刚出现,就被抹掉了。
这才是神境。
不是“强很多”,是你连“反抗这个概念”,都不被允许存在。
叶公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
可罗生的膝盖,却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身体在替他做出判断:
——你打不过。
——不是现在打不过。
——是这一辈子都打不过。
罗生喉咙发紧。
他咬破了舌头。
血腥味冲上来,才让意识重新归位。
他强行抬头。
叶公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顺手踩死了一只蚂蚁。
冷凌霜的剑“铛”的一声插进地里,撑住身体。
她低声骂了一句:“怪物……”
小杜子喘着粗气:“这他妈……不讲理啊。”
罗生没说话。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阶层差距,在神境面前,是有“实体”的。
不是抽象。
不是修辞。
而是你站在那儿,就会被压成你该有的形状。
撤退途中。
猎龙人们都很安静。
没人敢说话。
因为叶公的脚步声还在。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首脑……”
“刚才那种情况,您其实可以——”
叶公没回头。
“可以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可以直接抹掉他们。”
叶公停下脚步。
夜风吹起他衣角。
“你知道我第一次犹豫,是在什么时候吗?”
没人敢接话。
“二十七年前。”
“灰锡国还没烂成现在这样的时候。”
他慢慢说:
“那天,我遇见了一个卖油的。”
“他眼睛没瞎之前,叫林烬。”
空气微微一滞。
“我当时也是神境第二阶。”
“他也是。”
“我们打了一天一夜。”
“没有输赢。”
“只剩一句话。”
叶公轻声复述: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用我的命,去换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那我不会犹豫。’我当时笑他傻。”
叶公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发现。”
“傻的不是他。”
“是我们这些——永远在算值不值的人。”
身后有人低声问:
“所以您今天,是因为看见了相似的东西?”
叶公点头。
“罗生的眼睛里,有当年的林烬。”
“不是强,是认命之后,还敢往前走的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
“这种人,杀早了,没意思。”
夜里。
所有人都睡不着。
营地里很安静,连虫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罗生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
司若寒走了过来。
她已经复活一段时间了。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到他身边。
“你今天……是不是很难受?”
罗生一愣。
“没有。”
司若寒看着火焰。
“你撒谎的方式,还是老样子。”
罗生沉默。
司若寒忽然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最近……会做梦。”
“梦里有很多碎掉的画面。”
“有血,有剑,有你。”
她声音很轻。
“还有一种感觉。”
罗生心口一紧:“什么感觉?”
司若寒转头看他。
眼神认真得不像玩笑。
“像是我活着的代价,在你身上。”
篝火噼啪一声。
罗生猛地站起:“不是!”
司若寒却笑了。
那笑容,和她死前一模一样。
“罗生。”
“你不用说。”
“我不是来怪你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是来告诉你。”
“如果再来一次。”
“我相信你还会这么做。”
罗生喉咙发紧。
司若寒轻声说:“所以你刚才回答叶公的时候。我其实……听见了。”
罗生一怔。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那一刻。”
“我在你身后。”
“听见你说——‘不后悔。’”
司若寒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怕,因为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走。”
夜色深了。
而远方。
猎龙联盟的真正杀招,正在集结。
——真正会打的那批人,已经上路了……
他们来得很安静。
安静到——
第一个人倒下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周伦——!”
罗生回头,只看到周伦整个人被砸进山壁里,玄铁重剑插在地上,人却没了声。
不是死。
是被一拳,直接打晕过去。
那一拳,没带杀气。
只带“瞬间结束战斗”的效率。
冷凌霜剑出鞘。
下一秒,她被硬生生逼退七步。
不是力量对撞。
是对方根本没和她拼剑——直接卡她出剑的“节奏”。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法,在别人眼里,像提前写好的答案。
小杜子刚点燃火药。
“别——”
罗生话没说完。
火药被一道掌风反向拍回。
轰!
爆炸在他们自己阵中。
尘土翻滚。
惨叫声乱成一片。
“散开!!!”
罗生吼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方开始拆散团队,而且是精准分割。
——两人一组,强行切开。
——优先压制辅助。
——再封退路。
苏灵儿被逼到河边。
洛瑶歌的旋律第一次断掉。
冷凌霜被三人围住,却发现对方根本不追杀,只是逼她离开罗生。
这一刻。
罗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是来“赢”的。
他们是来——
把龙侠客团,从“一个整体”,打成一个个单独的活人。
“罗生!!!”
司若寒被人一掌震飞,跌进林中。
那一瞬间。
罗生脑子“嗡”的一声。
世界再次开始远离。
不是叶公的那种压制。
是更残忍的现实——
你不够强。
你护不住所有人。
刀光闪过。
罗生挡下三击,却被第四击震得吐血。
他踉跄后退。
眼前的敌人甚至没看他。
只留下一句话:
“目标不是你。”
“是让你——什么都救不了。”
风声里。
龙侠客团,被彻底打散。
夜。
雨。
罗生背着司若寒,在山林里狂奔。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
不知道谁还活着。
他只知道——
再不走,他们会死光。
这是他第一次,脑子里冒出那个念头。
逃。
不是战略撤退。
不是诱敌。
是最原始、最狼狈的——
我不行了。
脚下一滑。
两人一起摔进泥水里。
罗生撑起身,呼吸乱得不像自己。
“对不起……”
他低声说。
司若寒没回答。
罗生心一沉。
他猛地回头。
司若寒睁着眼。
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罗生喉咙发紧:“我在想……是不是我不该把你复活。”
空气静了。
雨声变得很响。
司若寒慢慢坐起身,衣服全湿,却眼神清醒得可怕。
“罗生,你现在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拳,更伤人。”
罗生一怔。
司若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力气不大。
但很稳。
“你听好。”
“我不是你‘后悔的证据’,我是你选择的结果。”
她一字一句,贴着他的额头说:
“你要是现在逃。不是怕叶公。是怕承认——”
她声音低了下去:
“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罗生浑身发抖。
“可我……真的……打不过。”
司若寒点头。
“我知道。”
“所以更不能逃。”
她松开手,站起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因为一旦你接受了‘逃’。”
“下一次——”
“你会逃得更快。”
她看着罗生。
“而我复活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变成那样。”
罗生红了眼。
他缓缓站起。
雨夜中,他把剑重新握紧。
不是燃。
不是狂。
是认清现实之后,依旧往前一步。
远处。
猎龙人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而这一次。
罗生没有再后退。
溃败之后的站直,才是真正的开始
雨停的时候,天亮了一点点。
那种最恶心的亮——
让人看清地上的血,却还没暖意。
林子外,猎龙人没有急着进攻。
他们站得很散,像在等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周伦。”
这两个字一出口,
罗生心脏猛地一缩。
“他还活着。”罗生下意识说。
声音轻笑了一下。
“是吗?”
下一瞬。
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不是兵刃。
是肉体,被硬生生砸断的声音。
罗生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伦被钉在一块青石上,被他自己的玄铁重剑从胸口贯入,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地上的影子,剑柄都已没入炸开的胸口里……
他还睁着眼。
看到罗生时,嘴动了动。
没声音。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
别冲动。
下一秒。
猎龙人一脚踩碎了他的喉骨。
干脆、利落。
像踩断一根多余的木枝。
空气里一瞬间空了。
小洁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下来。
苏灵儿整个人僵住,符纸从指间滑落。
冷凌霜握剑的手,第一次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
你拼命练剑,却发现你连“快一点”都来不及的无力。
猎龙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个。”
“洛瑶歌。”
罗生猛地抬头。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动了。
不讲阵型,不管代价。
他冲。
剑出——
却在半途,被一股气息按住。
不是攻击。
是纯粹的——
境界压制。
叶公站在远处,终于现身。
白衣,干净得不像猎龙人。
他甚至没看罗生。
只是淡淡开口:
“罗生。”
“我没说可以轮到你。”
罗生被那一句话,直接按跪在地上。
不是身体。
是意识。
他清楚地感受到——
自己每一次调动灵息,都慢对方半拍。
像是天地在替叶公回答:
你不配。
叶公转向司若寒。
目光第一次认真。
“你复活之后,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把他,拖到这个地步。”
所有人都看向司若寒。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
司若寒却笑了。
不是释然。
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一切之后的平静。
“不后悔。”
叶公一愣。
“哪怕他现在会死?”
司若寒点头。
“哪怕他现在死。”
她看向罗生。
“我也不后悔。”
“因为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让我们活。”
那一瞬间。
罗生眼眶彻底红了。
不是愤怒。
是被托付的重量。
叶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真像。”
没人问像谁。
他抬手。
猎龙人退开一步。
“今天,点名到此为止。”
“但记住。”
叶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下一次。”
“我不会再给你们说话的机会。”
风起。
他们离开得很快。
像从没来过。
林子里,只剩下血、破碎的阵型,和一具再也不会说话的身体。
罗生跪在周伦面前。
很久。
他没哭。
只是帮他把眼睛合上,把玄铁重剑,从周伦胸口一点一点拔出来。
手在抖,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流满全身……
冷凌霜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
“他们不是追杀我们。”
“他们是在——削减我们。”
罗生握紧剑。
低声回应:
“那我们就得学会一件事。”
“不是单纯的赢。”
“是——”
他抬头,看向远方。
“活到他们犯错的那一刻……”
一开始,没人发现不对。
司若寒还是会笑,会走,会在夜里替大家守火。
只是——她总是慢半拍。
罗生递水,她接得慢一点。
冷凌霜起身,她反应慢一点。
洛瑶歌说话,她要想一息,才接得上。
像是世界的节奏,对她来说,被调低了一档。
最先察觉的是小洁。
那天夜里,她替司若寒包扎手腕,轻声问了一句:
“若寒姐,你是不是有点……累?”
司若寒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听懂。
“嗯?”她眨了眨眼,“你刚刚说什么?”
小洁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司若寒,心里忽然一沉。
不是走神。
不是疲惫。
是——反应变慢了。
当天晚上,司若寒守夜。
第三更的风起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一块石子滚进火堆,火星炸响,她才猛地抬头。
她的手按上剑柄,却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
自己忘了刚刚在想什么。
那种空白,不是失忆。
而是意识,像被人从中间轻轻抹掉了一截。
她站在原地,怔了三息。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自语。
荒渊的复活,从来不是白送的。
不是拿寿命换。
不是拿力量换。
是拿——
存在感。
她还在。
但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来不及等她。
第二天早上。
罗生发现她没醒。
不是睡懒觉。
是他喊了三声,她才慢慢睁眼。
“天亮了吗?”她问。
罗生心里一沉。
“亮很久了。”
她看向他,努力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又慢了?”
罗生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第一时间抱住他。
过了一息,才慢慢回抱。
罗生闭上眼。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赢了冥界,却没赢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