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第一次见到林烬,是在灰锡国边境的小镇。
一个破竹棚下,一个瞎子搬油壶搬得满身油味。
他在阳光下坐着,安静、被风吹着,却无比稳。
看他给围观群众表演《熟能生巧》。
为他追回银两。
罗生好奇地问:“老伯,你卖的油贵不贵?”
瞎子笑了笑,只有一句:“我卖的是命换来的油,一点都不贵。”
罗生愣住:那一瞬间,他感觉那瞎子不是瞎子,而是一头沉睡到极深处的——麒麟。
后来,罗生才知道——那瞎子,就是曾让江湖天翻地覆的麒麟大侠。
当九锡爷抓童男童女献祭时,
当灰锡魔王的封印再次开启时,
当龙侠客团陷入必死的困境时——
林烬的脚步终于再次踏进江湖。
没人知道他何时离开了油棚。
没人知道他何时拿回了断刀。
没人知道他拿刀是要干什么……
只知道:
他盲着眼,却走得比从前更稳。
他卖油的双手,依旧能捏碎钢铁。
他的脚步,是麒麟醒来的声音。
他从卖油翁,变回了那个——
“一旦愿意出手,天下就要颤三下”的男人。
此刻,献祭殿的废墟边。
重伤的麒麟大侠看着灰锡魔王的方向,心中划过当年的巅峰时代。
罗生站在他身侧:“前辈……你年轻时就这么拼命吗?”
麒麟轻笑,如当年那个少年般狂野:
“那时候啊——”
“我和我的兄弟们,真的觉得自己能打一整个武林。”
罗生怔住。
麒麟抬头,金瞳微亮:“后来我发现——”
“妈的,我不是觉得。我是真的能。”
风声呼啸。
魔王咆哮。
麒麟大侠站起身。
黄金光焰再次燃烧。
热血从未逝去。
传奇才刚开始。
林烬猛然提气,刀锋带出灭世之光:“麒麟破天·极乐世界!”
刀光如天劈地裂,化作无数闪电与火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麒麟虚影,冲向灰锡魔王……
刀光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灰锡国的天空,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
不是亮。
是被撕裂。
这一刀,不是冲着灰锡魔王的肉身去的。
而是——冲着它存在的“根”。
灰锡魔王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那由灰锡国百年怨念、献祭、诅咒凝成的巨大魔躯,在麒麟虚影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这股气息……不对!”
魔王低吼,六臂同时结印,暗狱之力疯狂回卷,试图构筑防御。
但已经晚了。
麒麟虚影不是一刀。
而是——
一整个世界。
无数刀光化作雷霆、火焰、风暴,在半空中构成了一片“极乐净土”。
那里没有恐惧。
没有诅咒。
没有献祭。
只有一个信念:
——凡以他人之命筑权势者,皆当被踏碎。
麒麟虚影踏空而行,一步一步,踩在灰锡魔王的法则之上。
每一步落下,暗狱便崩一层。
“你不过是个瞎子!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残废——凭什么杀我!?”灰锡魔王嘶吼,疯狂挣扎。
林烬站在废墟之上,身形笔直。
盲眼,却仿佛看穿了一切。
他轻声道:“我瞎,是因为我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至于你——”
刀锋微转。
“不配让我再看一眼。”
轰!!!!
麒麟虚影彻底落下。
灰锡魔王的魔躯,从头到脚,被这一刀完整贯穿。
不是爆炸。
是——崩解。
它的身躯化作无数灰色碎屑,被“极乐世界”的光一点一点净化、蒸发。
那些被献祭的童魂、冤魂,在光中露出最后的神情。
不再痛苦。
不再哭喊。
而是安静地,向林烬与罗生,轻轻一拜。
灰锡暗狱的核心,彻底碎裂。
魔王的声音在消散前,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为什么……你这种人……还能存在……”
林烬收刀,淡淡回应:“因为这个世界,总得有人——”
“愿意站出来挨骂、挨打、挨时代的刀,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行侠仗义、为民请命!”
“否则,你们这种东西,早就把人吃光了。”
最后一丝魔影,彻底消散。
天地恢复清明。
灰锡国上空,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阳光。
不是惨白。
不是灰黄。
而是温热、真实的光。
罗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麒麟精神。
不是不败。
不是无敌。
而是——
哪怕被打瞎、被遗忘、被时代踢出舞台。
只要该站出来的时候,依旧会站出来。
林烬的身体晃了一下。
罗生立刻上前扶住他:“前辈!”
林烬摆摆手,喘了口气,笑得像个普通的老头:“行了行了,别紧张。刚才那一刀……确实有点费命。”
他转头,“看”向罗生,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刚才那一剑,我看见了。”
罗生一怔:“您……看得见?”
林烬摇头。
“我看不见。”
“但我感觉得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罗生心口:
“那不是剑技。”
“那是——你把命、把爱、把不肯低头,全都压进去了。”
林烬咧嘴一笑:“这,才是麒麟剑真正的奥义。不是招式,是站得够稳。”
罗生喉咙发紧,深深一拜:“晚辈,记住了。”
林烬哈哈大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记住就行。以后江湖是你们的了。”
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脚步不快,却稳得像山。
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仿佛一头麒麟,重新隐入人间。
罗生站在原地,握紧龙魂剑。
剑鸣低响。
那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
但传奇,从来不是孤单的。
远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代的“麒麟”——已经,站稳了。
黄昏落在灰锡国边境的小镇上。
夕阳不刺眼,像是被人用手揉过一遍,温柔得不像江湖。
林烬的家,还是那间老屋。
土墙、木梁、院子里一口歪歪斜斜的水缸,门口还挂着那块被油渍浸透的破布——
“卖油。”
只是今天,油棚前格外热闹。
“我说老林——你这地方也太寒酸了吧!”
白青一脚踏进院子,张嘴就嫌弃,却很自然地把手里的酒坛放到桌上。
“就这破院子,配得上麒麟大侠?”
铁锦儿把一篮子菜往灶台一放,冷哼一声:
“你少废话,人家这院子,比你那堆空洞洞的豪宅干净。”
林风止已经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索,听见这话抬头笑:“我来得早,已经闻到味儿了。”
林烬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忍不住喊出声:
“阿青!”
“锦儿!”
“风止!”
喊了一轮,一个个却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哎呀,怎么瞎了,还能看见这种画面啊……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呀!呵呵呵呵……”
罗生进门。
他背着剑,左手拎着一条刚杀好的鱼,右手拎着还活着的老母鸡,看见林烬,立刻放轻了声音:
“前辈,我们来了!”
林烬坐在小马扎上,听见脚步声,嘴角早就扬了起来。
“嗯,听出来了。一个比一个吵。”
灶火升起。
冷凌霜掌勺,小杜子被赶去切菜,苏灵儿打下手,周伦负责搬桌子。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油香、菜香、柴火味混在一起。
这是江湖里,最不值钱、却最难得的东西。
林烬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听着他们吵闹。
小杜子切菜切得不耐烦:“老林,你这刀怎么这么钝?!”
林烬淡淡地说:“钝,是你手不稳,菜就要多练。”
小杜子:“额……”
冷凌霜毫不留情地补刀:“他拿剑都抖,别说刀了。”
众人哄笑。
罗生低头洗鱼,忽然轻声问:
“前辈……这种日子,你以前也有吗?”
院子里静了一下。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有。”
“只是那时候,我们以为——”
他顿了顿。
“这样的日子,会有一辈子。”
没人接话。
但沉默并不沉重。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知道——
这顿饭,不会是最后一次。
菜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桌子是拼的,凳子高低不齐,酒坛摆在正中。
周伦拍开封泥:“来来来!今天不喝,简直对不起这条命!”
小洁皱眉:“前辈能喝吗?”
林烬伸手,稳稳接过酒碗。
“少废话。我今天要是只喝一口——”
“麒麟两个字,倒过来写。”
酒入喉。
不烈,却热。
林烬长出一口气,笑得像个少年:“咝~啊——痛快!”
罗生举碗:“敬前辈!”
小洁跟着举杯:“敬麒麟!”
众人同时起身,洛瑶歌也放下琵琶,举起酒杯:“敬林前辈。”
哐啷——碗碰在一起。
声音清脆。
像某种仪式,轻轻敲定了什么。
酒过三巡。
小杜子已经开始吹牛:
“当时要不是我受了伤,那灰锡魔王——我一个人就能——”
冷凌霜一筷子敲在他头上:“你那伤,是摔沟里摔的。”
众人笑翻。
林烬讲起少年时第一次出任务的糗事,罗生听得出神,笑得很轻。
洛瑶歌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
他忽然觉得——
眼前这一幕,比当年站在巅峰时,还要真实。
夜深了。
酒坛空了两坛。
苏灵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小洁和顾雨眠收拾碗筷,冷凌霜和洛瑶歌帮忙拉剩菜剩饭喂猪喂狗。
院子里只剩下罗生和林烬。
风吹过。
很安静。
罗生低声说:“前辈……如果以后江湖再乱,我还能来找你吗?”
林烬笑了:“你要是来找我,说明你已经站得够高了。”
他伸手,拍了拍罗生的肩:“到那时候——我已经真的是个普通卖油的老头喽。”
罗生抬头:“那我也会来。”
林烬哈哈一笑:“行。那我给你留最好的酒和油。”
灯火摇曳。
院子里,有人打鼾,有人收拾,有人沉默。
江湖很大。
风雨未停。
但在这一夜——
龙侠客团,在麒麟的家里,安稳地吃了一顿饭。
夜色正浓。
林烬的院子里,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火盆噼啪作响,饭菜的余温还没散去。
龙侠客团的人,第一次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到了——活着的司若寒。
她站在灯下。
不是魂影,不是执念。
是真真正正、有体温、有呼吸的人。
一时间,院子里竟安静得不像话。
罗生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
只是站着。
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司若寒,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碎成光。
司若寒朝他走了一步。
轻声叫他:“罗生。”
这一声叫唤,像一柄剑,直接劈开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罗生猛地上前,把她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再消失一次……我真的会疯。”
司若寒靠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历经噩梦的人。
罗生追问:“今天你去哪儿了?”
司若寒:“去给我父母上坟……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小洁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
她盯着司若寒看了足足三息,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你是真的?!”
“不是幻术?!不是魂灯?!”
她伸手捏了一下司若寒的脸。
司若寒吃痛:“嘶——小洁!”
小洁愣住。
下一秒——
“哇呜呜呜——!!!”
哭声直接炸开。
她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太好了……太好了……罗生说你复活了我却一整天没见你,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司若寒伸手抱住她。
“小洁,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小洁抽着气:“你要是再死一次,我就不学医了,我学诅咒去!”
众人:“啊?不要吧……”
“你们别怕!”罗生转头看小洁,“到时我会救回你!”
“谁要你救啊?哼……”小洁撇撇嘴,嘴上那么硬,心里却乐开了花。
苏灵儿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司若寒。
眼神像在重新校准世界的结构。
终于,她走上前。
对着司若寒,认真地行了一个礼。
不是朋友之间的礼。
是机关师,对“逆天奇迹”的最高敬意。
“你能回来,说明这条命,不再属于命数。”
她抬头,目光清亮:
“以后,谁再想算你——我先拆了他的命盘。”
司若寒轻笑:“那就麻烦你了。”
小杜子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
“……若寒师姐?”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司若寒点头:“是我。”
小杜子原地蹦了起来。
“卧槽!!!”
下一秒又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你知道我们后来打得多惨吗……”
“你知道小罗疯成什么样吗……”
“你要是回不来,我都准备把自己炸进冥界找你了……”
司若寒蹲下来,轻轻敲了他一下额头。
“没白疼你。”
小杜子哭得更凶了。
冷凌霜站在最角落。
她一身寒气,表情依旧冷。
只是——
当司若寒朝她看过来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一瞬。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声音稳。
却带着极轻的颤。
司若寒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
冷凌霜的指尖冰凉。
司若寒却没有松开。
“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冷凌霜闭了闭眼。
“说什么傻话,你回来就好。”
她抽回手,转身看向夜色。
却没人拆穿——
她的睫毛,已经湿了。
洛瑶歌一直抱着琴。
她没有靠近,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弦。
音色清澈,却带着久违的松弛。
“不是送魂的曲子。”她笑着说,“是迎人回家的。”
她走到司若寒面前,低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的琴总是跑调。”
司若寒伸手,轻按琴弦:“以后不会了。”
洛瑶歌的笑容终于彻底亮起来。
周伦盯着司若寒看了很久。
忽然走上前。
抬拳。
众人一惊。
下一秒,那一拳却落在地上。
咚!
地面微震。
“好。”
就一个字。
重得像铁。
“人齐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烬。
他坐在椅子上,像个旁观者。
眼睛虽然瞎了,却早已看清了一切。
他“看”着司若寒,淡淡开口:“能从冥界回来的人,不是命好——是有人,替你把命赢回来了。”他的脸转向罗生,“这小子,欠你一辈子。”
司若寒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罗生,轻声说:“那我就让他慢慢还。”
罗生低头,笑得像个劫后余生的人。
灯火摇曳。
龙侠客团八人,终于再次齐聚。
这一刻,没有战场。
没有追杀。
只有一句,真正落地的事实——
司若寒,回来了。
而他们的传奇,也从这一刻再次开启,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