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的雪,愈下愈紧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屑,渐渐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纷纷扬扬,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远处的庐州城墙,在雪幕中只剩下道模糊而高大的灰影。
“总裁,这有啥好商量的!”
一个粗犷的嗓门,撞破了厅内的安静。
说话的是赖裕新。
这人三十多岁,满脸虬髯,根根如针般戟张。
个子虽只中等,肩膀却异常宽阔,胸膛厚实,往那儿一站,活似半截铁塔。
他原是翼王石达凯麾下头号猛将,守安庆、战扬州、转战江浙,向来是石部的先锋官。
如今当了第八军军长,火爆脾气一点没改,一开口,整个大厅内震的嗡嗡回响:
“庐州这乌龟壳,咱一时半会啃不动,正好!”
“先腾出手,把‘败保’这盘现成菜给吃了!回头再慢慢收拾李绍荃那王八蛋!”
“败保”乃神军将士早年为胜保所起的外号,充满鄙蔑。
此人曾与神军作战,从江北一路败退到直隶,几乎是屡战屡败,故得此名。
后来侥幸,帮着僧格林庆击溃了秦日刚、胡以晃的北伐军,顿时抖了起来。
自比雍正朝的大将军年羹尧,吃食必山珍海味,出入必仪仗喧天。
趁神国力弱,克复扬州后,更是自诩功高,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他曾因粮饷分配,竟下令杖责同品级的副都统高旗。
高旗不服,当众质问,他竟扬言:“我乃防务大臣,杀你尚不为难,何况杖责!”
其嚣张可见一斑。
此人更好色贪财,行军携数十侍妾,仍强索民女;
大肆克扣军饷,致麾下伤兵无钱医治;
治军稀烂,纵兵劫掠,百姓避之甚于盗匪。
在夏军诸将眼中,这五万纪律涣散的绿营,确实和送上门的一盘菜,没多大区别。
但萧云骧想得更深一层。
仅仅吃掉这五万人,似乎还不够。胜保这块招牌,或许还能榨出点别的油水。
他朝赖裕新摆了摆手,脸上仍是惯有的温和微笑,不急不躁:
“裕新,先别急。容我好好想想。”
说罢背起手,在厅内缓缓踱起步来。
靴底踩在陈旧的青砖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众人见他沉思,便都收了声。
厅里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扑簌的呜咽。
这时,却听李竹青轻笑一声,打破了安静:
“诸位,若真捉了那胜保,送到我跟前来,我要扒了他上衣,查验他的脊背。”
众将闻言都有些奇怪,纷纷看向他。
李竹青如今是军情总局军师、副总参谋长,素来心思缜密、手段奇诡。
他这时开口,必有缘故。
赖裕新最是性急,粗声问道:
“李副总长,这是啥新奇的刑法?还是……你有啥特殊癖好?”
后半句带着点戏谑。
李竹青也不恼,脸上反而露出混杂郑重与调侃的古怪神色。
待众人都凑近了些,他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坊间有传言,说这厮特别崇拜岳武穆,一心想要效仿,便请人在背上刺‘精忠报国’四个大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个个竖着耳朵,才慢悠悠说下去:
“结果呢,那纹身的师傅,刚在他背上刺好‘精忠’俩字,这厮就疼得受不了,龇牙咧嘴,死活再不肯刺剩下两字。”
厅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想象着那画面。
李竹青嘴角勾起,拖长了声音:
“所以啊,背地里人们都称他为‘半截忠臣’,或是‘精忠无国’。”
静默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噗——!”
“哈哈哈哈哈!”
不知谁先忍不住,紧接着,所有人哄堂大笑。
刚从亲兵手里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热茶的曹伟人。
猛地听到后半句,一时没忍住,“噗”一声,满口热茶混着茶叶沫子,尽数喷在旁边赖裕新的胳膊和衣襟上。
抽着旱烟的林启荣和第五军参谋长孙庆元,也呛得连连咳嗽。
赖裕新被喷得一愣,却不恼反笑,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抖搂湿袖。
曹伟人慌忙放下茶碗,手忙脚乱的替赖裕新拍打,扭头对早已躲到一旁的李竹青抱怨:
“李副总长!你也太……太损了!专挑人喝茶的时候说这个!”
李竹青耸耸肩,脸上全是奸计得逞的快意。
在厅中踱步的萧云骧,也笑着摇了摇头。
厅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窗外风雪声,似乎都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
待笑声稍歇,萧云骧也已思虑停当。
他转回桌边,手指准确地点在地图上,滁河那个弯曲的拐弯处,转头问曹伟人:
“伟人,这周边地形具体如何?你们前番侦察,可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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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败保”的事迹,并非乌鸦胡扯,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自己去验证。
话说写到旗人将领,除了僧格林庆,塔齐部等寥寥几人以外,乌鸦的文风就轻佻起来。没办法,这般做派,实在严肃不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