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十一月中旬,旧朝朝廷得知夏军大举进攻。
消息自北而南,如雪片般飞入紫禁城。
军机处不敢耽搁,立刻呈报贤丰帝。
此事倒不意外。
这些年江南江北烽火连天,明眼人都看得出,西边的夏军迟早要动手。
难不成,人家会袖手旁观,等着朝廷先灭了神国,再来一场“公平”对决?
天底下没这样的蠢人,何况是萧云骧。
知道归知道,真到这一刻,紫禁城里的空气,似乎还是凝滞了几分。
这日养心殿内,领班军机大臣肃顺、端华、载垣等七八名旗人重臣立于阶下。
肃顺立在首位,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间屋子,皇上曾单独给他看过骆秉彰的一道密折。
折子里写道:西贼方是心腹之患,神国不过疥癣之疾,朝廷当暂缓攻神,甚或联神抗西。
当时他把折子压下了。
不是不懂其中道理,是不能。
多少旗人死在神军刀下?这笔血债太深,深到朝堂之上,任谁也不敢公开说出“联神”二字。
否则,便是满朝公敌。
如今夏军真动了。
肃顺早已详阅各处奏报,心中有了腹案。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
贤丰帝今年才二十六,身子却一直孱弱,面庞透着病态的青灰色。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透着疲倦,“说说吧。”
殿内静了片刻。
郑亲王端华先说话了:
“启禀皇上,西贼此番是全线出击。南起闽浙,北至晋陕,数千里战线同时发难。其志……不小。”
这是一句正确而无用的废话。
若在平日,贤丰也就忍了,但今日,他已没耐心再听这些。
“朕知道他们志不小。”
贤丰帝打断他,嗓音里透出焦灼,
“朕问的是,怎么打?”
又是一阵沉默。
末了,肃顺站起身,向安德海点头示意。
安德海挥挥手,几名小太监进殿,将一幅巨大的舆图挂在墙上,又将一根朱漆指示杆,递到肃顺手里。
肃顺接过木杆,从容走到舆图前。
“皇上,各位同僚,朝廷这几年咬着牙扩军,眼下能调动的兵马,不弱于西贼,并非无一战之力。”
木杆点向舆图,一样样数过去:
重建的江南大营,兵力约十五万,由江南提督福安坐镇镇江,主攻上京城。
江北大营,江北防卫大臣胜保统领,驻扬州,约五万人。
正于上京城长江北岸的李绍荃部淮军十万,僧格林庆部绿营、八旗八万。
京师尚留八旗绿营十五万戍守。
此外,袁甲三的豫勇三万,驻洛阳;
晋省绿营五万,浙、闽绿营乡勇各三万。
东北、西域、蒙藏等地尚有驻防兵,加上洋人助战的常胜军、常捷军、常安军……
林林总总,全国兵力逾七十万。
木杆在舆图上划了个大圈。
“除去那些一时难以调动的驻防兵,能上一线的,不少于五十万。”
肃顺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西贼呢?八个野战军加一个独立骑兵师,约四十万;一百二十个国民警卫团,约十九万,合计近六十万。”
“能投入一线的,不超过四十万。”
数字报出,殿内气氛稍缓。
看来无论总兵力还是一线兵力,旧朝似乎都略占上风。
肃顺接着道:
“而长毛如今除了上京城,其他据点全丢了。城里约莫还有八万人,缺粮少弹,已成瓮中之鳖。”
“待我等击破西贼,再从容收拾之不迟。”
“西贼一动,咱们也得跟着变。具体方略如下。”
他指点舆图,侃侃而谈。
江南方向,福安部放弃围困上京,退守镇江,沿句容、丹阳、宜兴一线布防,阻截佐湘阴部;
重新启用官文为杭州将军,整合闽浙绿营乡勇,迎战从粤东杀来的陈钰成部。
长江以南所有兵马,统归钦差大臣穆荫节制。
江北则是另一番布置:
李绍荃与僧格林庆全部后撤——李部退守老家庐州,卡住皖中皖北;
僧部退守开封、洛阳一线,预备迎击石达凯部。
胜保移驻滁州,既可随时策应庐州。
另以宗室奕山为钦差,率京师十万八旗绿营南下,加入中原战场。
先以优势兵力破石达凯部,打开局面。
晋省绿营提督富明阿,据守太原,迎战李绣成部。
长江以北所有兵马,尽归奕山调度。
肃顺汇报完毕,御座上的贤丰见无人反对,当即命人拟定圣旨,当日发出。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在官道上骤起,从京城辐射四方。
信使们在冬日寒风里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至此,双方百万大军,自闽浙海滨至晋蒙边塞,在数千里的战线上,一场决定华夏命运的大决战,就此拉开帷幕。
而自11月起,萧云骧亲率第五军、第八军自安庆出发,向皖中推进。
战事却并不如意。
李绍荃的淮军且战且退,坚壁清野,绝不纠缠。
每次夏军前锋追上,都只咬住个尾巴——对方留下少量兵马断后,主力早已远遁。
断后的队伍,往往放上几枪,便跑得飞快。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
能带走的粮草物资尽数运走,带不走的便付之一炬。
水井多半被填,桥梁大多毁坏。
田野一片荒芜,只有野狗,在断壁残垣间出没。
林启荣气得直骂娘:“这他娘的算什么打法?溜得比兔子还快!”
夏军一路推进至庐州城下,竟未经历一场预期中大规模、决定性的战事。
萧云骧每日照常巡视营垒,检查工事,与官兵闲话。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庐州那个点,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李绍荃究竟想做什么?
到了12月,这日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要塌下来。
北风刮过荒野,卷起枯草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萧云骧骑马至庐州城外一处高坡。林启荣、敬翔与几名卫兵紧随其后。
他举起望远镜。
视野中,庐州城墙比他记忆中又高厚了许多。
青灰色的墙砖显是新砌的,严丝合缝,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城墙每隔五十米,便有一座突出的马面,其上架设着火炮。
垛口密如锯齿,其后人影绰绰。
护城河已被拓宽加深,引了淝河水进来,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吊桥早已收起,城门紧闭。
城头旗帜虽不多,守城诸物,却堆积如山:
滚木礌石码得像小丘,铁锅架在火堆上,只待点燃。
更远处,城内几处高耸的望楼隐约可见——那是李绍荃的眼睛。
望着这般深沟高垒、戒备森严的模样,萧云骧放下望远镜,久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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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今早起迟了,抱歉哈,还有一章,实在来不及了,只得晚上发了。为了写这本破小说,连周末都不能睡个懒觉,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