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余烬(1 / 1)

话说骆秉彰,黄淳熙和刘岳昭三人,听到尤喜叙述李家的故事,心中郁郁难解。

耳中又听到尤喜继续用感伤的语调说道:

“从来都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在许多人看来,李家如今是‘前朝逆臣’之后,在夏府,已经没有了复起的指望。”

“且家中成年男丁伤亡殆尽,又连累得那么多同乡子弟丧命,碍于官府法令,不烧了他家,已算克制了。”

“明面上的打骂或许不敢,但孤立冷落,暗地里使些绊子,谁又管得过来?”

他顿了顿,举了一例:

“譬如其妻李周氏,咬牙卖了嫁妆,换来一头小牛犊,让年幼的小儿子每日牵去放养。”

“指望着牛长大能耕田,下了崽还能换钱,补贴家用。”

“母子三人辛辛苦苦喂养了两年,眼见那牛骨架长开,快要顶用了……”

“却不知被谁暗中下了毒,一夜之间倒毙于地。两年心血,付诸东流。”

“报到官府,查来查去,最终也只能是个无头案。”

“至于插秧割稻这些农忙时节,更是指望不上旁人帮忙。全靠母子三人起早贪黑,一点点在地里熬着。”

黄淳熙满腔义愤堵在胸间,却张口结舌,无从发作。

刘岳昭默然垂首,看着炭盆里明灭的火光,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闭目不语的骆秉彰,此时也缓缓睁开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

他当年巡抚湘省,与罗泽南、李续宾等人皆有交谊。

此刻闻听故人身后竟凄凉至此,不由悲从中来,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水光。

他下意识环顾帐内,似乎想找出什么值钱物件,托尤喜带去,略尽故人之情。

只听黄淳熙犹自不甘地嘟囔:

“朝廷……朝廷不是已追赠李如九总督衔,赏赐了金银,还追封了世袭的三等男爵么?怎会……”

尤喜的嘴角,掠过一抹嘲讽的笑意:

“那些追赠、追封的旨意,在湘省地界,朝廷连传旨的使者都不敢派去,李家如何得知,又怎能受用?”

“至于最实在的赏银……李家母子,是半个铜钱也没见着。”

“不知是未曾发下,还是中途,便落入了哪位官爷的私囊。”

黄淳熙一时语塞,自己接话道:

“至少……也该派些得力之人,将银钱设法送到,或者将母子三人接出来才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无力。

如今朝廷自身风雨飘摇,焦头烂额,心思全在搜刮粮饷与应付战事上。

“相军”作为一个整体早已覆灭,残存的余烬,恐怕也就他们这支被围在甑山的队伍了。

况且,大量原“相军”骨干,如胡林易、王錱、唐训方等,早已转投夏府夏军,且颇受重用。

这更是让朝廷蒙羞,急于抹去,以免旧朝官吏有样学样。

故此,旧朝只是在李续宾阵亡当时,发了一份追赠封赏的诏令。

此后,对于相军的消息,更是讳莫如深,无人提及。

如今除了他们这几个故人,谁还记得当年的相军将领?更遑论关心远在敌境的其家眷了。

尤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三人,从各自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后来,还是胡林易胡总督探知消息,不忍见故人遗眷如此困顿,设法将李家母子三人接到了常沙城。”

“在常沙的官办纺织工坊里,给李周氏安排了一份纺纱的活计,虽辛苦,但工钱按时发放,足以糊口。”

“又将李家两个儿子送进机械厂,一面做学徒,一面在厂办的夜校读书识字,私下里也时常接济一些。”

“到了明年,他家大儿子就满师,能领正式工匠的薪俸了。”

“这日子……总算见了点光亮,熬过来了。”

帐内三人不约而同,暗自松了口气。仿佛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被轻轻移开了一丝缝隙。

胡林易被萧云骧任命为夏府两江总督,他们是知道的。

但对于罗泽南,却许久未曾听闻消息了。

骆秉彰缓声问道:“尤参谋,罗仲岳……罗泽南的下落,你可晓得?”

尤喜点头:“晓得的。罗先生如今在夏府设立的人文社科院任职,偶尔也去渝州大学给学员们讲讲课。”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罗先生眼下主要的心思,是结合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之说,还有泰西几位贤哲:像是普国的黑格尔、费尔巴哈,还有一位叫卡尔的先生的理论。”

“想融会贯通,整理出一套……嗯,一套严密的‘辩证唯物’学说来。”

“听说,总裁有意将这套学说,作为夏府正统的哲学根基,在往后各等院校中,推行讲授。”

这番话,让骆、黄、刘三人再次面露愕然。

夏府在江城、渝州、常沙等地广设大学,延请中外学者,他们是听说过的。

作为传统士人,他们对王阳明的“心学”,也不陌生。

可什么“黑格尔”、“费尔巴哈”、“辩证唯物”……这些佶屈聱牙的名词,听在耳中,真如天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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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夏府一贯行事风格推断,这多半又是从泰西引进的“新学问”。

这些年,夏军不正是靠着不断吸纳、消化这些洋人的东西,在军械、制度乃至理念上,一步步将旧朝与神国,远远甩在身后么?

只是,听闻罗泽南这位昔日的相军大儒、理学名家,如今竟成了夏府学宫里的一名“教授”

骆秉彰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反倒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罗泽南本就以讲学为生,在常沙各书院坐馆授徒,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

听尤喜描述,似乎颇受夏府礼遇,甚至委以梳理“正统学说”的重任,这分量,显然不轻。

黄淳熙心念电转,忽生疑虑:

眼前这尤喜,不过是个区区上尉参谋,如何对夏府高层的人事动向、甚至这等学说构建的细节,都如此了如指掌?

他目光闪烁地看向尤喜,试探着问:“尤参谋,你身在军旅,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尤喜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回黄将军,在下近期,在佐军师帐下听用。”

“这些琐碎消息,或是闲暇时,听佐军师与同僚谈及,或是见佐军师与罗先生有书信往来,讨论这些精深的学问。”

“在下耳濡目染,便记下了一些。”

原来如此。

三人恍然。佐湘阴与胡林易是至交,如今同在江南,一主军,一主政,往来必定频繁。

他又与罗泽南有书信切磋学问之谊,知晓这些内情,便在情理之中。

而佐湘阴特意让尤喜——这个湘省出身、李续宾旧部的军官——来传递这些信息,其用心,已然明了。

他并非单纯劝降,更是在用这些故人旧事的余烬,悄然融化骆秉彰心中,那可能萌生的死志。

他不想看到骆秉彰,成为第二个李续宾,尽一份故人之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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