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骆秉彰读过佐湘阴的书信,却未当即表态。
只是听那送信的夏军参谋尤喜言语,一口官话里掺着湘音,骆秉彰枯寂的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微澜。
他抬起眼,声音干涩:“尤参谋听口音,亦是湘省人?”
尤喜抱拳,姿态恭敬里透着不卑不亢:“回部堂话,在下正是湘省长德府人氏。”
“长德府……”
骆秉彰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
“那是李如九……自戕之地。”
李如九,便是李续宾。
数年前,夏军陈钰成部攻破长德,李续宾令部属缴械。自己却横刀自戕,以身殉了那个腐朽颟顸的朝廷。
这事,在旧朝大员中,无人不晓。
尤喜神色一正,有些伤感:“是。当日……在下恰在现场。”
他的话语落下,帐前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刮过营旗,猎猎作响。
黄淳熙、刘岳昭,连同骆秉彰身后的亲卫,目光都落在了尤喜身上。
骆秉彰喉咙动了动,嗫嚅良久,终究只吐出一句话:“劳烦足下。将当日的详情,仔细说来。”
尤喜吸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被战云笼罩的天际,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黄昏。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长德城破当日的情形一一道来。
夏军如何攻破城池,团团围住府衙,李续宾如何遣散众人,如何诘问罗泽南与胡林易,又如何心灰意冷,自戕而死……
他语调平实,并无渲染,但长德城破的场景,经由他口中重现,
那股信念崩塌后的绝望与悲凉,便沉沉地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叙述完毕,周围一片寂静。
远处夏军营垒传来的阵阵歌声,此刻也显得遥远而模糊。
众人皆默然,连一贯性情激烈的黄淳熙,也紧抿着嘴唇,眼神晦暗。
刘岳昭细看骆秉彰,见他低垂着眼睑,脸上那层病态的灰败之气愈重,仿佛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这旧事抽走了。
他心下暗惊,忙上前一步,开口岔开话头,问尤喜:
“尤参谋,李如九身后……他家眷如今境况如何,你可知道?”
这话问得突兀,却巧妙地将众人,从沉重的缅怀里拉了出来。
尤喜转向刘岳昭,拱手道:“回刘将军,略知一二。”
刘岳昭顺势,对骆秉彰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关切:
“山风伤人,部堂久坐不宜。快,抬部堂回帐中说话。”
亲卫们连忙上前,抬起那张硬木圈椅。
骆秉彰像是未曾察觉,任由他们动作,目光仍旧虚虚地落在某处。
刘岳昭又对尤喜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尤参谋,帐内详谈。”
尤喜颔首,随刘岳昭步入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刘岳昭亲自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拿火钳拨弄。
火星噼啪溅起,橘红的火苗逐渐旺盛,驱散着帐内的阴冷寒气。
他又挥手屏退了左右卫兵,及原本在帐内整理文牍的几名幕僚。
帐内只剩下骆秉彰、黄淳熙、刘岳昭,与夏军使者尤喜。
炭火的热力慢慢蒸腾上来,帐内空气变得稍微暖融。
骆秉彰依旧闭着眼,蜷在椅中,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黄淳熙按刀立在一旁,眉头紧锁。
刘岳昭忙完这些,才在炭盆边的矮凳上坐下,看向尤喜,指着另外一张矮凳,脸上露出探询之色:
“尤参谋,请坐下,烦请详细说说。”
“我等离乡多年,音讯阻隔,故人故事……如今究竟是何光景了?”
他这话,勾起了黄淳熙心底沉积的乡愁。
他暗叹一声,也在一旁坐下,看向尤喜。
尤喜清了清嗓子,略作沉吟,缓缓道来。
原来,因“相军”那“兵为将有”、血脉乡谊勾连的特质。
长德一战,李续宾麾下战死者,除他本人外,尚有他的四弟李续宜,两个侄儿李光英、李光展,以及同宗同族的子弟兵,共计四十五人。
湘乡桥头李氏一族,堪称精华尽丧,青壮男丁几乎死绝。
城破后,夏府长德衙门依着“不累及家眷”的章程,允准李家派人前来,将这些战死亲人运回故乡,入土为安。
可李家四兄弟,大哥李续宗已去世多年,老三李续宾和老四李续宜战死。
只剩下病弱体衰的二哥李续家主事,哪有力气,料理这四十五副棺木?
末了,还是尤喜这般,曾受李续宾提携照拂过的旧部,念着往日情分,出面张罗。
帮着李续家收殓尸骨、雇请脚夫、扶灵返乡,才算将这场惨烈的白事办完。
听到李氏一族如此凋零,帐中三人皆是黯然。
刘岳昭追问:“那……李家如今,还剩些什么人?日子……过得下去么?”
尤喜摇了摇头,神色间,满是物伤其类的哀戚:
“难了。为了办那场丧事,李家二哥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的值钱物件,本就伤了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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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夏府推行‘均田新政’,依规将他家超出限额的田产收走分配,家道……便算是彻底败落了。”
“李如九的双亲,接连遭受丧子之痛与家业崩摧的打击,熬了不到半年,便双双郁郁而终。”
“其长子早年夭折,如今家中,只剩发妻周氏,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自己种地,苦苦支撑。”
“在乡里……日子很是难熬,颇受冷眼和责难。”
“岂有此理!”黄淳熙听到此处,猛地一拍膝盖,怒道,
“西……你们夏府不是口口声声‘祸不及妻孥’么?怎地还如此欺凌孤儿寡母!”
尤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黄将军,夏府衙门只是照章办事,没收逾制田产,并未有半分刻意刁难虐待之举。”
“容不下他母子的……是乡邻,是宗亲。”
黄淳熙一愣,犹自不信:“尤参谋,我等诚心相询,你可莫要拿虚言搪塞!”
尤喜轻叹一声,看着眼前这位进士出身、统领千军,却未必真懂底层乡村人情世故的将军,语气平缓,却字字锥心:
“黄将军,李家直系的成年男丁,如今只剩一个体弱多病的李续家,顶不了门户。”
“那些宗族亲戚、四邻街坊,当初肯把自家子弟送去跟着李如九,图的是搏个前程,挣份家业。”
“如今人没回来,只等回来一口薄棺。不仅家家戴孝,且死去的人,在夏府治下,也成了难以启齿之痛。”
“这份怨气,您说他们会对谁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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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中,李家的阵亡人数,并非乌鸦胡扯。
原本位面中,其境况更为惨烈。如仅三河战役一役,李家便阵亡62人!整个神国战争期间,李家累计阵亡超过百人。
这实由相军特殊的建军形式所致。
若非后来旧朝获胜,不断封赏李家,使其获取大量资源、得以休养生息,那么曾为湘乡大族的李家,恐怕早已没落,甚至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