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中,黄淳熙自不会提及自家迟疑观望、坐失良机。
只力陈“达字营”、“湘毅营”血战半日,伤亡惨重,周、胡二统领相继殉国,仍未能撕开夏军防线。
现今夏军大队援兵已至,东面突围之路恐已断绝,恳请部堂速做决断。
他亦提出两策:
或弃所有辎重火炮,趁敌合围未紧,全军化整为零,分散寻小路突围,能走多少算多少;
或准他率部退回甑山,收拢兵力,凭借既设工事,固守待援。
书信发出约半个时辰,甑山回令即至,言辞简促,透着焦灼:
命黄淳熙即刻率“湘果营”及两部溃兵,火速西撤,退回甑山大营。
缘由无他——正当薛津激战之时,夏军包围圈已然收紧。
姑溪河上,夏军水师那些吃水浅、火力猛的炮艇,果真溯流而上。
艇首150毫米主炮频频轰鸣,将骆部于北岸仓促构筑的工事,轰得支离破碎。
南岸夏军第六军主力,趁机架设浮桥,步兵如潮,汹涌过河,向北挤压。
与此同时,北面也传来敌情。
击溃张国梁部后,一路南压的夏军第七军前锋,已出现于甑山以北十余里处的董耳山一带。
留守甑山的刘岳昭“果毅营”,南北受敌,防线摇摇欲坠,亟需黄淳熙这支生力军回援。
黄淳熙接令,不敢延误,当即传令拔营。
万余人马调转方向,循来路向西退去。
队伍中夹杂众多薛津镇败退的溃兵,他们惊魂未定,步履踉跄,拖缓了全军行程。
黄淳熙骑于马上,回首向东望去。
薛津镇已隐入渐浓的暮霭之中。
西方天际只余一抹暗沉赤色,不知是残阳余晖,还是燃起的战火。
他明白骆秉章作此抉择的缘由。
化整为零?谈何容易!
当今天下兵马,除却夏军那等信念坚定、组织严整的队伍,哪支军队散了编制,还能重新聚拢?
士卒一旦失去管束,便与流贼无异。
打家劫舍,自在快活,谁还愿返回此等死地,与凶悍的夏军拼命?
溃散容易,再行收拢,难若登天。
最终能归建者,十成中若有五成,便该念佛主保佑了。
他所提此议,不过是绝境中,欲抓住一根浮木。骆秉章不纳,正在情理之中。
如今,唯剩固守甑山一途。
甑山山势虽平缓,但骆部经营日久,壕沟、鹿砦、土垒层层相套,粮草弹药亦有所囤积,饮水不缺。
凭借这些工事,或可支撑一段时日。
然则,能撑多久?黄淳熙心中没底。
夏军炮火之猛烈,山上这些土木工事,能否抵住连日不休的猛轰?
他只得将希望,寄托于镇江钦差大臣穆荫身上。
盼这位总督江南军务的军机大臣兼钦差,能从围攻上京的大军中,再抽调些许兵力,南来救援。
队伍沉默前行,唯闻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响,间或夹杂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
残阳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斜映于荒芜田野之上,透着末路的苍凉。
黄淳熙抬手触了触腰间那柄“神锋”剑。
剑鞘冰凉,入手沉实。
部堂赐此剑时,许他先斩后奏之权。
然今日却因自家私心与迟疑,白白错失那稍纵即逝的突围之机。
思及此处,他面庞不由一阵燥热。
抬头望去,暮色中甑山的轮廓,已渐显现。
山形如倒扣的陶甑,此刻看来,却更似一座巨冢,正张开幽深的口子,静待将他们吞没。
“加快速度!”
他嗓音沙哑,向传令兵喝道,
“务必于天黑透前,赶回大营!”
于此同时,甑山骆秉彰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自帐外渗来的寒意。
骆秉彰裹紧厚实貂裘,蜷于椅中,手中紧捏着黄淳熙呈来的战报。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偶尔抬眼时,眸底那缕历经风浪磨砺出的锐光,尚未全然湮灭。
“周达武、胡忠河……俱殁了。”
他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胃脘处那熟悉的绞痛再度袭来,他额角渗出冷汗,左手死死抵住腹部,指节捏得青白。
帐中,刘岳昭甲胄沾尘,面带激战后的倦色,肃立一旁。
柳湘莲与数名营官垂首默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部堂,”刘岳昭抱拳,声线尚稳,却难掩其中焦虑,
“北面西贼第七军前锋,已与我前哨接战。南面,西贼水师炮火猛烈,我部难以阻截,其陆师已大举渡河。”
“黄统领若能及时回师,凭地形工事,或可一战。若其途中有失……”
“他会回来的。”
骆秉彰打断他,语气坚定,不知是说与部下,还是告慰自己,
“子春定不负我。”
他喘了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显是神疲力乏:
“荩臣,你自去布置防务,不必守于此间。务必留意东面,遣人接应湘果营。”
“末将领命!”刘岳昭躬身退下。
“传令各营,”骆秉彰提高声量,虽中气不足,却自带不容置辩的威仪,
“彻底清点所有粮秣弹药,统一调配。即日起,口粮减半发放,节省火药炮弹。”
“各哨各队,严守战位,擅离者,斩!”
“是!”
帐内营官领命退下,柳湘莲见势不妙,亦悄然溜出帐外。
骆秉彰独坐于渐趋昏暗的帐中,耳闻远处那愈发明晰的枪炮轰鸣。
亲兵轻步而入,点亮案头油灯,又奉上一碗新煎的汤药。
浓褐的药汁在碗中微漾,映着帐中跳动的灯焰。
骆秉彰没去看那碗药,将目光投向壁上悬挂的作战地图。
图上,代表夏军的赤色箭头,已从北、东、南三面,狠狠钉向标注“甑山”的那点墨点。
而他这支孤军的蓝色印记,早已淹没于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中。
“兵为将有……”
他无声咀嚼此四字,嘴角掠过一阵苦笑。
成也由此,败,恐亦系于此。
私谊纽带,铸就此军敢战之骨,亦成其捆缚之索,终使兵为将私。
除却周达武、胡忠河这般出身草莽、又深蒙其恩的统领肯效死力。
似黄淳熙这等心思活络的读书人,临到生死关头,未必真愿死不旋踵。
薛津突围之败,面上是夏军悍勇、非湘籍兵卒惜命,
然黄淳熙那点私心,又何尝不在暗处作祟?
但他即便洞悉,又能如何?
能立擒黄淳熙,依军法枭首示众,以整肃军纪么?
不能。
莫说此刻身陷重围,内部再经不起波澜。
便是平日,除非他决意舍弃“湘果营”,否则斩了黄淳熙,何人可继?何人敢继?
届时能不酿成兵变,便属他手腕高明了。
帐外,已暮色四合。
北风呼啸掠过山岭,摇撼营帐。
极目望去,夏军连营灯火,绵延如星海,将整座甑山围困于中央。
骆秉彰缓缓闭上双眼,伸出手,终是端起了那碗已然凉掉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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