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城墙,早已失了往日威严。
巨大的豁口随处可见,最宽的一处足有十几丈。坍塌的砖石与夯土堆成缓坡,上面印满杂乱的脚印和拖痕。
城门洞没了厚重的门扇,只余一个幽深的洞口,像巨兽被捣烂的咽喉。
队伍从这“咽喉”缓缓挤入。
一进城,目光所及,几无完土。
大片街巷房舍,已烧成焦黑的断壁残垣,炭化的梁柱兀自矗立。
许多废墟里还冒着未熄的青烟,随风扭动,散出呛人的气味。
稍完好的房屋也门窗洞开,或被砸烂,里头翻检得一片狼藉:家具碎裂,衣物散落,瓷片铺了满地。
最刺眼的,是街上、巷里、甚至残存的门槛窗台上,那姿态各异、无处不在的尸首。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裹红头巾的神军士卒,有穿绸缎的富户,更多是布衣平民。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着,有的叠在一块,有的孤零零蜷在角落。
墙上、地上、残存的门板窗棂上,到处是喷溅、流淌后又干涸的血迹,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
空气是粘稠的。
浓烈的血腥味作底,混着皮肉烧焦的糊臭、尸体初腐的腥气,还有粪便的骚臭和灰尘的呛人味道。
而在这片死亡的场景上,却活动着更多的人——张国梁麾下的“捷勇”。
这些兵勇像一群群亢奋的鬣狗,在废墟与尸骸间钻进钻出,翻检一切值钱的东西。
箱笼被劈开,橱柜被推倒,米缸被砸破。
碎瓷、破布、散乱的书籍账本、甚至女子的肚兜,被随意丢弃。
兴奋的、变调的呼喝此起彼伏:
“这边!床底下有个暗格!”
“妈的,全是破书!晦气!”
“这根簪子,金的!虽细,也值几个钱!”
“这婆娘手上还有个镯子!撸不下来?剁了!”
争吵、叫骂、狂笑,夹杂着角落女子微弱的哭泣与惨叫,从四方涌来,汇成疯狂的地狱合鸣。
陈思伯曾听闻“捷勇”残暴,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传言非但未夸大,反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神军破城也杀人,但多冲着官绅、富户、僧道这些“妖孽”去;
对平民纵有劫掠裹挟,明面上还有“救民”的旗号约束,极少这般无差别的屠戮。
眼前这些“捷勇”却不同,他们眼中似无任何界限——富户也好,平民也罢,男人可杀,女子可辱,财物皆可取。
一切只循最原始的法则:刀快、手狠、心黑者得利。
陈砚秋带领的后队里,许多辅兵民夫的眼也渐渐红了。
看着这“发财”的狂欢,嗅着空气中狂躁的气味,他们开始躁动,交头接耳,不住朝旁侧巷子里张望。
“乱动者,杀!”陈砚秋猛地厉喝,声音因用力而嘶哑。
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重重敲在身边粮车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同时扬起马鞭,“啪!啪!”抽在几个试图溜走的民夫背上,衣裳破裂声与痛呼立刻响起。
“粮草未入营,辎重未点清,谁敢擅离岗位去趁火打劫,军法无情!”
他面色铁青,目光扫过人群,对身边亲信喝道,
“看紧了!有敢乱跑的,先抽二十鞭!再犯,以临阵脱逃论处,就地正法!”
亲信们大声应诺,持刀持棍,恶狠狠盯住队伍。
鞭子、刀锋与严令的威慑下,骚动暂被压下。
兵勇民夫们骂骂咧咧,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再动,只得将邪火发泄在清道上。
他们用脚踹,用木棍捅,或直接上手拖拽,粗暴地将挡在骡车前头的尸首,弄到路边。
陈思伯低着头,死死攥着牵骡的缰绳,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敢看那些被随意处置的尸身,更不敢看废墟间狂欢的兵勇。
这段通往临时军营、他本该熟悉的路,不过里许,却仿佛走了几个时辰。
等终于将粮草辎重押送到城西,一处征用为临时粮秣囤积点的大宅院时,陈思伯只觉浑身虚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宅子原该是城中富户所有,青砖门楼,高墙环绕。
此刻门楼塌了半边,精美的砖雕碎落一地,朱漆大门不翼而飞,只剩空荡的入口。
影壁上吉祥的图案,被喷溅的鲜血,糊得一片狼藉。
院里同样混乱,假山倾颓,花木折断。
但厅堂厢房大体完好,总算有个能遮风挡雨、暂时安置的地方。
众人闷头卸车,手脚比平日麻利了许多,却透着一股焦躁。
一袋袋粮食、一箱箱物资被半拖半拽地搬进指定厢房,匆忙堆起。
气氛沉闷得诡异,粗重的喘息声中,物件落地的声响又重又急。
不时夹杂着兵勇们忍不住朝院外张望时,那压低的、不耐烦的咋舌声。
看着卸完最后一车,陈砚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院里院外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眼神像饿狼般瞟向街面的辅兵民夫。
挥了挥手,疲惫道:“解散。各自歇息,明日听候差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补充道:“记住,不得在城内过度滋扰……适可而止。”
这最后的告诫,在巨大的诱惑前,宛如孩童戏言。
话音刚落,早已急不可耐的兵勇民夫们发出一阵欢呼,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出院子,汇入外面那片烧杀抢掠的狂潮中去。
院里顿时空了大半,只剩陈思伯、黄廷达,以及少数几个实在老弱胆小、还有必须留下看守辎重的亲信兵丁。
陈砚秋看了看呆立一旁的陈思伯二人,指向院角棚下拴着的几匹拉车骡马,声音缓和了些:
“你二人,去打点水来喂牲口。自己也收拾一下,弄点水擦洗。”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正堂。
陈思伯与黄廷达便各自拎起一只水桶,走出大院。
街上的疯狂并未稍减,反而因财货渐少,变得更加狂躁。
两人转过一个堆满碎砖烂瓦的街角,来到一口青石井圈的水井前。
井边散落着一只女子的绣花鞋,沾满泥血。
陈思伯心中一沉,那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心脏。
他硬着头皮,将桶系上井绳,缓缓放下去。
轱辘咿呀作响。放下去一尺,两尺……通常早该听到水桶触底的闷响了。
可桶底似乎磕碰到了什么——不是水面的轻盈,而是一种软中带硬、富有弹性的阻碍。
他将桶提起,然后趴伏在冰凉的青石井圈上,竭力向那井下幽暗处望去。
井口不大,午后斜阳,只能照亮井壁上方一小段湿滑的青苔。再往下,便是一片沉沉的暗。
但他看清楚了。
井底,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全是人。
全是女子,且多为年轻女子,甚至还有身形未足的女孩。
她们一个压着一个,有的面朝上,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井口那一方小小的天;
有的面朝下,乌黑的长发漂散在浑浊的水面上。
大多数已无声息,身体泡在井水里,脸色是肿胀的、泛着死气的青白。
水井几乎被她们塞满,水面离井口不过丈余。
可竟还有几个幼女还活着。
她们趴在同伴的尸身之间,像受惊的幼兽,瑟瑟发抖。
当陈思伯的身影挡住井口唯一的光源时,那几个活着的女孩齐齐抬起头,向上望来。
几双眼睛,在井底的幽暗中,早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凝滞。
她们看着他,这个出现在井口的、穿着捷勇号衣的男人,没有呼救,没有哀求,只是那样静默地与他对视。
陈思伯的视线,瞬间被滚滚涌出的眼泪模糊。
一股撕心裂肺的悲恸,混合着滔天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烧灼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想嘶吼!想冲出去,找到那些正在施暴的畜生,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用刀,用拳头,用牙齿,撕碎他们!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让自己显露出一丝异样。
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个靠同乡的怜悯,才侥幸活下来的“长毛余孽”,是这血腥地狱里,一粒最微不足道、随风飘荡的尘埃。
自身尚且难保,何谈救人?
把她们拉上来?
这念头一闪,随即被绝望淹没。
拉上来之后呢?
这满城都是红了眼的豺狼,他能护住她们吗?
有地方藏吗?有食物给吗?
不过是将她们从这口冰冷的深井,拖到一个更残酷的修罗场罢了。
而这些女子,正是因为清楚地预见了那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才毅然选择了这口井,作为她们集体的、干净的坟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所有路过的人一样,假装没看见,然后走开。
陈思伯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井口的寒气烫伤,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疼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与他一同探头、同样满脸是泪的黄廷达,嗓音沙哑得不成调:
“走……这井……这井水脏了,不能喝了。”
“去……去城外,河边,打水。”
他不敢再回头,看那口塞满了死人与活人的井。
只是低着头,用力拽着黄廷达,几乎是逃跑般,穿过愈加混乱疯狂的街巷,朝着城外的河流奔去。
身后那口井,井底那几双在幽暗中无声仰望的眼睛,连同这座正在燃烧、哭泣、死去的常州城。
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他那虽年轻、却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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