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感知到危险的同时,梁进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衣袂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梁进落地时双足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浅痕,砖粉扬起。
他周身的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丹田内真气奔腾如江河,瞬息间流遍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如弓弦。
不仅如此,他的意识已经勾连了【道具栏】中那套漆黑的战甲虚影。
只要心念一动,灭因战甲便会瞬间问复盖全身,那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是他敢于直面一切高手的最大倚仗。
太快了,从感知到人影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弹指一瞬。
梁进面色凝重至极,不是恐惧,而是身体面对极致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
可怕。
来人的轻功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梁进自问《步风足影》已练至大圆满,超凡的肉身更是让他数十丈之内落叶可闻,蚊蝇振翅可察。可此人竞能悄无声息地侵入他身后一丈之内一这个距离,对于顶尖高手而言,已是必杀之域。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
梁进清淅地感知到,身后那人散发出的气息如渊似海,沉凝厚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如今的梁进,早已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
经过连番奇遇与生死磨砺,他已稳稳踏入二品武者之境,内力雄浑,武技精湛,更兼修数种奇功,真实战力足以碾压寻常二品。
可即便如此,面对身后那人,他竞在第一时间就产生了“必须全力应对,甚至需要动用灭因战甲”的念头。
能让二品的梁进产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对方的境界,已然呼之欲出一
一品。
货真价实的一品顶级强者!
绝非戊墟魔君、颜渊南那种依靠秘法短暂提升的伪一品,也不是境界不稳的初入者。
这股气息的精纯、凝练、磅礴,都指向一个事实:此人踏入一品境界已有多年,根基深厚如磐石,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电光火石间,梁进脑中闪过数个念头,身体却比思维更快。
在抽身退开、拉开安全距离、真气运转至巅峰的同一时刻,他猛地拧腰回身,双目如电,凌厉的目光死死盯向公堂主座的方向。
那里,原本属于他的主座之上,此刻已坐了另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打着不起眼的补丁。
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已经坐了百年。梁进的视线首先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庞,皱纹如刀刻斧凿,看年纪,说九十岁毫不为过,甚至可能已逾百龄。但让梁进心头微凛的,并非他的年纪。
而是他的表情。
不,或者说,是“没有表情”。
那张脸如同庙里年久失修的泥塑神象,僵硬,呆板,所有的肌肉都凝固在一种奇特的平静状态。眉毛、眼角、嘴角,没有任何细微的牵动。
若不是他眼框中那两颗依然清亮、甚至锐利得惊人的眼珠还在缓缓转动,梁进几乎要怀疑坐在那里的是一具栩栩如生的蜡像。
这种极致的“静”,与方才那鬼魅般出现的“动”,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此刻,那双清亮的眼珠转了过来,对上了梁进的视线。
一瞬间,梁进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审视,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体内奔流的真气不由自主地加速,指尖微微颤动,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抢先出手一一在如此恐怖的对手面前,先手或许意味着唯一的胜机。
“宋英雄,不用紧张!”
燕三娘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急切。
她先是对梁进摆了摆手,随即转向主座上的老者,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
“爷爷,您不是说好了只是来看看,怎么又用上“寂影步’吓唬人?”
爷爷?
梁进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警剔并未完全放下。
他缓缓将提起的真气压下,蓄势待发的手臂也慢慢垂落身侧,只是浑身肌肉依然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这一刻,梁进终于猜出了这名老者的身份。
原来是他。
武林中的传奇,“盗圣”燕孤鸿。
那个名字,在绿林道、在江湖上,已经响彻了超过一个甲子。
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
当年他的轻功更是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神龙见首不见尾,近二十年来已极少在人间现身,几乎成了一个活在传闻里的符号。
难怪有如此鬼神莫测的身法,如此深不可测的气息。
梁进心念电转,脸上却迅速浮现出笑容,抱拳朗声道:
“原来是盗圣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盗圣无论是年纪、资历还是名望都并非梁进所能及,面对盗圣,梁进行晚辈礼并不为过。
盗圣燕孤鸿那张雕塑般的脸,此刻终于“活”了过来。
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僵硬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中的锐利被一种温和的笑意取代。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莫测的高手,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甚至有些普通的老头。
他嗬嗬一笑,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朽闭关多年,不闻窗外之事,没想到江湖上竟出了宋寨主这般了不得的人物。”
“若早知有你这等英才,上次“取玉’行动,老朽说什么也要厚着脸皮来请。”
“若有宋寨主相助,或许就不会折损那么多老友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惜与黯然。
梁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谦逊:
“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不过是机缘巧合,在山野间混口饭吃。反而前辈威名,如雷贯耳,晚辈仰慕已久。”
“话说下来,倒是”
他顿了顿,正想顺势将话题引向对方此行的目的。
“谬赞?”
燕孤鸿忽然打断了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再度变得专注而锐利,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老朽从不说违心之言。”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梁进身上细细扫过,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又象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老朽方才所用“寂影步’,虽不敢称独步天下,但自信一品之下,无人能在我踏入一丈之内前察觉。”
燕孤鸿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淅有力:
“而你,在我脚步将落未落、气息将泄未泄的刹那,便已心生警兆。这份对危机预感的敏锐,远超同侪,说明你五感六识经过特殊锤炼,肉身根基之扎实,恐怕已不逊于专修外功的一品横练大家。”梁进心中一震。这老头的眼力,毒辣得可怕。
燕孤鸿继续道:
“其次,你修行《潜龙在渊》心法,将真实修为藏于渊深之处。除此之外你体内似乎还有另一种更为奇异的力量,在主动压制你的境界波动。”
“若非老朽对气机流转尚有几分心得,几乎也要被你瞒过去。”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梁进:
“你的真实修为,绝非表面显露的那样简单,恐怕早已经进入二品境界了吧?”
一旁的燕三娘闻言,猛地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向梁进。
她与梁进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虽然知道此人深藏不露,但一直以为他顶多是三品中的好手,何曾想过可能已进入二品之境?
爷爷的眼光从未出错,这黑脸汉子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燕孤鸿的话还未完,他的目光落在梁进垂在身侧的双手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最让老朽惊讶的,是你刚才欲出手而未出手的那一瞬。”
“武意。”
他吐出这两个字,公堂内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老朽清淅地感知到了,还不止一种。”
他摇了摇头,喟然长叹:
“老朽观你不过四五十岁,而老朽在你这个年纪时,尚只能凝聚出一种武意,第二种武意的影子都未摸到。”
“宋寨主,你之天赋、际遇、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必成武林中擎天玉柱般的人物。“谬赞’二字,休要再提。是老朽,该说一声佩服。”
这一番话,说得条分缕析,将梁进的底细几乎扒了个干净。
梁进的眼底,却越发凝重。
这燕孤鸿,不仅轻功冠绝天下,这洞察入微的眼力、丰富到恐怖的阅历见识,才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自己苦心想隐藏的诸多秘密,在他面前仿佛透明一般。
而且,梁进很清楚,对方如此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绝非单纯为了夸奖。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是居高临下的展示:我看得透你,而你,看不透我。
结合对方那极具压迫感的出场方式,这“下马威”给的可谓十足。
不过,梁进很快稳住了心神。
对方目前看来并非敌人,至少燕三娘这层关系在。
尤其自己与盗圣一脉并无利益冲突,甚至可能因为红色魂玉而有合作之机。
既然如此,没必要在气势上争个高低。
所以梁进对此也并不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脸上的笑容依旧: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佩服。”
说完,他便微微垂下眼帘,不再主动挑起话头。
意思很明确:你厉害,但你找我何事?你不说,我也不问。
公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燕孤鸿依然坐在主座,饶有兴致地看着梁进;梁进垂手而立,气定神闲;燕三娘看看爷爷,又看看梁进,明显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燕三娘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对梁进恳切道:
“宋英雄,实不相瞒,我爷爷此次前来,正是因为听我说起了你手中的红色魂玉。”
“希望宋英雄看在长州无数受苦百姓的份上,将你上次给我看过的红色魂玉取出,让我爷爷也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解长州旱情。”
她语气诚挚,眼中带着对灾民的忧虑:
“若能解救长州万民,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我们都愿意尝试。还请宋英雄,成全。”
梁进看向燕三娘,点了点头:
“为了长州百姓,一块魂玉,纵然再珍贵,也不过是死物,宋某自然不会吝啬。”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燕孤鸿,微笑道:
“只是,此物毕竞非同小可,干系重大。未免意外,取出之后,只能由宋某持于手中,请前辈远观鉴别。”
“失礼之处,还望前辈体谅。”
此言一出,燕三娘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
燕孤鸿脸上的和煦笑容,也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燕孤鸿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宋寨主这是信不过老朽?担心老朽这“盗圣’之名,并非虚传,会顺手牵羊,拿了你的宝贝就跑路?”
话语中,已带上了淡淡的讥讽。
梁进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谦和:
“前辈言重了。晚辈岂敢怀疑前辈人品?只是前辈或许忘了,晚辈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指了指自己:
“山贼。”
“干我们这行的,刀头舔血,最是惜命,也最是谨慎。值钱的东西,非得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睡觉才能安稳。这纯属职业习惯,顽疾难改,让前辈见笑了。”
“前辈德高望重,想必不会与我这个山野粗人一般见识。”
燕孤鸿眯起了眼睛,眸中精光闪铄。
他虽然也是贼,但是也厌恶别人将他当贼一样防着。
谁要是这样做,他越就是要偷谁。
当年前朝皇帝,还有那已故的武林盟主这样对他,所以他将那些人最重视之物都给偷了。
如今燕孤鸿虽然已经退隐很久,但是却依然不喜别人如此看他。
更何况,还是一个小辈!
燕三娘眼看气氛又有些僵,连忙打圆场:
“宋英雄谨慎些也是应当的。爷爷,您就答应了吧,毕竟魂玉是宋英雄的宝物。”
“宋英雄,我代爷爷答应你的条件,还请将魂玉取出,让我爷爷一观。长州万千黎民,都在等一个希望她说着,朝梁进盈盈一礼,态度恳切。
梁进看了燕三娘一眼,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
毫无征兆地,红色魂玉出现在了梁进摊开的掌心之中。
紧接着,浓烈如血、晶莹剔透的红色光芒,以魂玉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光线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妖异而沉重的质感,如同泼洒出的浓稠血墨,瞬间浸染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青砖地面、木质梁柱、悬挂的匾额全部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暗红色的辉光。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光线扭曲,影子被拉长成怪诞的型状,整个公堂仿佛从现实剥离,坠入了一个猩红的梦境。
燕三娘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美眸中倒映着那瑰丽而邪异的红光,充满了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而主座上的燕孤鸿,在红光爆发的瞬间,一直稳如泰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丝。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死死盯住了梁进掌中之物。
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红色魂玉果然是它!”
燕孤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不是恐惧,而是混合了激动、感慨、追忆与遗撼的复杂情绪:“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第二块!”
“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还有如此天大的机缘,能获得如此无上至宝!”
他的目光如痴如醉,仿佛在看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最动人的风景。
但很快,他的视线聚焦在魂玉表面那精细繁复的浮雕上一一那只似狐非狐、似豹非豹,仰天长啸,姿态灵动又带着无尽邪魅的异兽。
眼中的痴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寞。
“阴狐果然是封印的阴狐之力。”
燕孤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似乎都随着这口气泄去了不少精神。
他靠回椅背,摇了摇头,意兴阑姗地摆了摆手:
“收起来吧,宋寨主。”
“这块魂玉,救不了长州。”
燕孤鸿已经听燕三娘描绘过梁进手中这块红色魂玉的外貌,可当他亲自前来确认之后,却最终还是得到了让他失望的结果:
“看来老朽我都快要死了,还是得再最后去偷一次”
他不由得微微叹气。
梁进知晓,燕孤鸿所说的,正是他要组织的第二次取盗取红色魂玉的行动。
随后梁进手掌一翻,掌中红光倏然收敛,那诡异的红色世界如潮水般退去,公堂光线恢复了正常。魂玉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阴狐之力?”
梁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道:
“前辈,不知你所说的阴狐之力是什么?晚辈手中这块红色魂玉,又有什么作用?”
“难道每块红色魂玉,都有着不同的作用?”
“那么能够解救长州旱情的红色魂玉,又是什么样的?”
梁进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问得急切,这关乎他对这神秘宝物的认知。
燕孤鸿显然对此有极深的研究,正是获取信息的良机。
燕孤鸿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中的失望之色渐渐隐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邃难测的神情。
他抬起眼皮,看向梁进,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老朽之前在你身上,并未发现红色魂玉存在。原以为你将红色魂玉藏匿他处,却没想到竟能当面取出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梁进刚才持玉的右手:
“方才你取玉,无囊无袋,并非从身上某处掏出。手法精妙迅捷,近乎戏法。”
“但天下戏法,无非藏、换、遮、引,绝无可能在我眼前凭空化物。更奇的是,魂玉出现瞬间,其气息也是骤然降临,而非由远及近或从隐匿处显露”
燕孤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盗圣的、对一切隐匿与机关之术的极致好奇与专业审视,展露无遗:“宋寨主,可否告知老朽,你是如何将它“变’出来的?”
燕三娘闻言一愣。
梁进手掌一翻,变出红色魂玉,她上次就见过,也只当是变戏法。
可如今,连盗圣都感到惊诧?
天下间,可没有什么戏法能够瞒得过盗圣的眼睛。
而值得盗圣亲自发问,就说明梁进刚才那看似寻常的举动,其中必然有着外人所不了解的深意。这也让燕三娘看向梁进的目光之中,越发好奇。
梁进却心中剧震。
好厉害的燕孤鸿!
他不仅看穿了自己的修为武意,竟然连自己取出魂玉的细节,都观察、分析到了如此地步!听他的意思,若自己不是将魂玉存放在绝对独立于外物的【道具栏】中,而是藏在身上某处,恐怕早已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
盗圣之能,名副其实,简直防不胜防。
同时,梁进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你想知道红色魂玉的秘密?可以。但你先得告诉我,你的秘密。【道具栏】的存在,是梁进最大的依仗和绝不能暴露的底牌之一,怎么可能告知他人?
梁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了看燕孤鸿,又看了看面露期待和恳求的燕三娘,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姗。
既然话不投机,又确认了魂玉无用,何必再多言?
他重新挂上客套而疏离的笑容,拱了拱手:
“罢了,既然此玉非前辈所寻之物,无法解救长州百姓,亦是天数使然,强求不得。”
“前辈与燕姑娘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宋某这就吩咐下去,准备酒菜,为二位接风洗尘。”说罢,作势便要转身唤人。
这是送客的前奏,至少是结束深入谈话的信号。
公堂内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就在梁进即将转身的刹那一
“嗬嗬可”
主座之上,燕孤鸿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清朗,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竟隐隐驱散了方才因魂玉出现的些许阴郁之气。梁进停住动作,回身望去。
只见燕孤鸿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但这一站,却仿佛一座孤峰拔地而起,一股渊淳岳峙的宗师气度自然流露,与方才那和蔼甚至有些萎靡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中不再有探究、失望或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目光。
“宋寨主,稍安勿躁。”
燕孤鸿缓步从主座的高台上走下,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老朽方才说,此玉非我所寻,确实不假。老朽早就听孙女说过你这红色魂玉的样貌,大致也知晓其并不能解救长州。”
“所以其实老朽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这块红色魂玉。”
他走到梁进面前丈许处站定,这个距离,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逼人。
燕三娘也悄然站到了爷爷身侧,美眸亮晶晶地看着梁进。
燕孤鸿看着梁进,一字一句,清淅而有力地说道:
“老朽,是为了你而来。”
为了我?
梁进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长州大旱,已持续四载有半。”
燕孤鸿的声音变得凝重:
“赤地千里,禾稼尽枯,河井干涸,饿浮遍野。朝廷赈济不力,地方豪强囤积居奇,百姓易子而食,惨状难以言表。”
他眼中掠过深沉的痛色:
“老朽生于长州,长于长州,虽漂泊一生,根却在那里。不忍见故土沦为人间地狱,更不忍见万千黎民挣扎求死。故,一年前,老朽连络旧友,集结了一批尚有热血、不畏生死的江湖同道,策划了一次行动,意图盗取一件能掌控天象、降下甘霖的宝物一一也就是一块特定的红色魂玉。”
“可惜”
他摇了摇头,喟然长叹:
“行动失败,魂玉未能到手,同去的十七位英豪,只回来了五个,个个带伤。老朽愧对他们。”燕三娘的眼中也涌现黯然,显然想起了那些牺牲的人。
其中一些牺牲之人,还是当年她亲自邀请添加的。
燕孤鸿深吸一口气:
“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救长州,若是还得不到红色魂玉,旱情必定会向周边州府蔓延。”
“恐怕首当其冲的,便是毗邻的兴州、贺州!”
他目光灼灼,直视梁进双眼:
“所以,老朽决定,再行一次“盗玉’之举!此番,必须成功!”
“而这次行动,老朽需要更多、更强的助力!”
“你,正是老朽苦寻的臂助!”
“老朽恳请宋寨主,添加我们,共行此次“盗天’之举!为天下子民,盗取那一线生机!”话音落下,公堂之内,一片寂静。
燕三娘也看向梁进,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恳求。
他们在等梁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