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骑手听闻女骑手悠然笃定的判断,微微颔首,声音通过面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神使大人料事如神,洞察秋毫。属下目光短浅,岂敢与大人对赌这等“必输’之局。”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投向那片被诡异黑网笼罩、尤如巨大黑色心脏般微微搏动的野店,继续道:“罗彬、陶安还有祝同,在这穷乡僻壤默默献祭,经营多年,总算没有白费功夫。不仅成功呼唤并捕捉到了游离至此的神蚓气息,更能从其庞大圣躯上截取、供养下这一部分“断躯’,将其束缚于此地,日夜供奉这份功劳,确实不小。”
“待收回这截神蚓断躯,此地“蚓巢’的使命也算完成,可以撤除了。他们三人,回去后也该获得应有的赏赐。”
说到此处,男骑手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是可惜了祝同。去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没撑过去他是无福亲眼看到这断躯成熟,也无福消受这份辛苦换来的功劳了。命运弄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微侧身,朝着碧裙女子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询与提醒的意味:“对了,神使大人。上头不久前派来此地学习观摩兼协助看守的那个柳鸢据罗彬和陶安的观察与汇报,此女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组织上。刚来没几天就多次申请调离,言语间对献祭之事颇有微词,甚至有动摇叛离的不良苗头。我们是否”
女骑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面纱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冷意的哼声。
夜风吹拂,面纱微微晃动,隐约能感觉到她投注在野店方向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她自然清楚柳鸢的情况。
这个有着“柳家军后人”身份的年轻女子,是组织上层因为某些考量而特意吸纳进来的。
本意是借其身份可能带来的潜在人脉与便利,同时考察其心性。
然而,柳鸢的表现却让负责此地具体事务的罗彬和陶安颇为不满,报告中也多次提及此女“心软”、“尤豫”、“对圣业缺乏虔诚热情”,甚至“可能怀有异心”。
“柳”
神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象冰珠落玉盘,不带多少温度:
“她身上流着柳家的血,柳家军虽已烟消云散,但在北地军伍乃至一些江湖旧部之中,念及旧情者不在少数。这份潜在的人脉网络,对组织而言,还有些用处。”
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利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等此间事了,收回神蚓断躯后,给她记上一份“看守有功’。功劳不大不小,足够安抚,也足够观察。她要识趣,就该明白组织的恩典与宽容。”
话到此处,面纱之下的气息骤然冷冽了一瞬,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闪而逝,但旁边的男骑手却清淅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半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掠过,让他背脊下意识地微微一紧。“她最好能够识相。”
神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
“否则柳家军的最后一点血脉,断了也就断了。这荒野之上,多一具无人认领的枯骨,再正常不过男骑手心中一凛,立刻垂首,不再多言。
他深知这位神使大人手段却向来果决狠辣,赏罚分明,容不得半分忤逆。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远处的野店,那片黑暗与混乱的旋涡中心。
野店,后院。
先前万上楼以精妙掌法催动的大片“法体盐”雾霭,此刻已然彻底爆散开来,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嗤嗤滋”
盐粒如同圣洁之雪,均匀地洒落在巨大的黑色丝线网络上。
凡是被沾染的局域,那些原本狰狞??动、充满邪异生命力的黑色丝线,如同遭遇了天敌克星,剧烈地抽搐、萎缩、彼此断开。
原本密不透风、笼罩整个后院的黑色“天幕”,此刻已然千疮百孔,出现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窟窿。最大的足以容一人轻松穿过,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清冷的月光终于得以从这些破洞中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在弥漫着血腥、尘土和邪恶气息的院落中,投下几道惨白而突兀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地上狼借的残骸。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了方才那惊天对撼后的景象。
悲空大师站在原地,粗重的呼吸声清淅可闻。
他缓缓收回与柳鸢对撞的右拳,那只刚才还闪耀着金红梵文、仿佛金刚所铸的手臂,此刻竟在微微颤斗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依旧暴起,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有细微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来。
他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惊容,花白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一双老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柳鸢,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霸王卸甲功》好一个霸王卸甲功!”
悲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既有对这门奇功的赞叹,更有深深的忌惮:
“能一个女流之辈能有此等威势,实在是”
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他绝不相信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让他的“金刚伏魔解”都吃了点暗亏。
而在悲空对面不远处,柳鸢的状态看起来则更为凄惨一些。
她方才与悲空对拳的右手,此刻已是皮开肉绽,甚至能清淅地看到指关节处碎裂的森白骨头茬子!整只手掌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在刚才那记毫无花巧的硬撼中,她空有被强行拔高的“三品”境界和《霸王卸甲功》的奇效,但在力量运用的精妙、内力底蕴的深厚以及身体承受力上,终究与苦修数十载的悲空有着差距,吃了实打实的亏。
然而,她那双被黑线彻底染成墨色的眼眸中,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懦或痛苦之色,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昂扬战意!
“老秃驴!”
柳鸢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尖锐刺耳,充满了讥诮与决绝:
“我本念你佛门清净,与缉事厂走狗并非一路,无意取你性命!可你偏偏要自甘堕落,与这群朝廷鹰犬为伍,助纣为虐!”
她猛地抬起受伤的右手,任由鲜血滴落,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悲空:
“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我柳鸢纵然境界虚浮,功法未臻圆满,不如你这得道高僧根基扎实但那又如何?!”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佛门金刚先耗干内力、力竭而亡,还是我先被这“神蚓之力’彻底吞噬、燃烧殆尽!看谁能耗到最后!”
话音刚落,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柳鸢那皮开肉绽、白骨森森的右手伤口处,皮肉之下,突然有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蚯蚓般,疯狂地钻涌出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柳鸢的伤口处穿梭、交织、缠绕!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些黑色丝线竟然在柳鸢血肉模糊的拳头上,硬生生“编织”出了一只复盖到手腕的、完全由黑线构成的“手套”!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只“黑手套”的形成,柳鸢右手扭曲的骨骼似乎也被这些柔韧又坚硬的丝线强行固定和支撑起来。
柳鸢试着握了握拳,那只黑色的拳头竟然灵活自如,而且隐隐传来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阴寒的力量感!!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痛苦与亢奋的怪笑:
“黑嘿黑哈哈哈哈!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我好了!我全好了!”
是那个瘦子罗彬!
只见他之前被悲空一拳轰得粉碎、只残留着黑色丝线的右臂断口处,此刻正发生着更加诡异的变化!无数黑色丝线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它们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在半空中飞速地编织、缠绕、塑形!不过片刻功夫,一只完全由蠕动黑色丝线构成的、大小与常人手臂相仿的“新手”,便出现在瘦子的右臂断囗处!
这只“黑手”五指俱全,关节灵活,甚至能做出抓、握、捏等各种精细动作,表面黑光流转,散发着比柳鸢拳头更加浓郁的不祥气息。
它仿佛就是瘦子身体的一部分,又象是一件独立而邪恶的活体武器!
“黑嘿嘿嘿!和尚!我们再打过!这次一定要撕碎你的秃头!”
瘦子挥舞着新生的“黑手”,脸上带着癫狂而残忍的笑容,再度朝着悲空猛扑过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更加凶戾!
悲空见状,眼中佛光暴涨,怒意与降魔的决心交织。
他强压下右臂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那手臂上黯淡了些许的血色梵文再次变得明亮刺眼!
“妖孽!休得猖狂!看贫僧今日如何降服尔等!”
怒吼声中,悲空身形一动,主动迎上了扑来的瘦子!
他看得出,这瘦子实力虽被强行提升,但战斗技巧粗陋,意识癫狂,比起柳鸢更容易对付。先解决一个,再集中精力对付那更难缠的妖女!
另一边,万上楼却没有参与战斗的打算。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网上那些被盐巴“烧”出来的大小窟窿,尤其是那个最大的、足以让人穿过的破洞,眼中闪铄着激动与急切的光芒。
“出路!出路打开了!”
万上楼的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狂喜:
“只要冲出去!离开这个被邪物笼罩的鬼地方!到了开阔地带,这些鬼东西未必还能困住我!”他心思急转,迅速判断着形势:
“不!不能恋战!这些怪物的力量明显来源于这张邪网!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等那盐的效果过去,黑网恢复,或者他们力量再次增强,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那三个万佛寺年轻和尚。方才的狂暴对轰馀波,让这三个本就受伤不轻的年轻僧人伤上加伤,此刻连站起来都困难。万上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体统,蹲下身就开始粗暴地翻检他们随身携带的搭链和包袱,一边翻找一边急切地低吼:
“盐呢?!刚才那种特制的盐!快!再拿出来!越多越好!”
“趁着现在缺口还在,再多撒一些,彻底毁掉这鬼网!”
然而,任凭他如何翻找,三个年轻和尚的行李中,除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干粮、经文和疗伤药粉之外,再也找不到半粒那种晶莹的特制盐巴。
一个伤势较轻的和尚看着万上楼焦急狂乱的模样,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
“没没了法体盐炼制不易我们只带了那些”
他们也没想到,所有法体盐都使用完了,而对这黑网却并没有造成有效致命的伤害,仅仅只是让其有些许损伤而已。
万上楼闻言,如遭雷击:
“什么?!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被暴怒和绝望之色复盖。
他一把抓住那和尚的衣襟,几乎是咆哮出来:
“没了?!你们这帮蠢和尚!出来降妖伏魔,连最基本的克制法器都不带够?!你们是来送死的吗?!还是专门来害死本官的?!”
“真是混账!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啊!”
他一把推开和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目光再次转向黑网上那些破洞,此刻可以看到,破洞边缘那些未被盐粒沾染的黑色丝线,正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般,缓缓地、但却坚定地朝着破洞中心蔓延、交织,试图重新填补缺口!
虽然速度因为残留盐粒的影响而较慢,但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最大的那个破洞也会被重新封闭!
时间不多了!
万上楼眼中最后一丝尤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自私的狠厉与决断。
“本官身负皇命,还要招安宴山寇,为朝廷平定一方!绝不能绝不可能死在这种肮脏污秽的鬼地方!”
他猛地一咬牙,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不再理会正在激战的悲空和瘦子,也不再管地上呻吟的番子和和尚,将全身功力都灌注于双腿和轻功身法之中,朝着黑网上那个最大的破洞电射而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虽然与悲空联手,胜算确实很大。
但此地太过诡异,那黑网、还有柳鸢和瘦子这种不人不鬼的状态都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他总觉得,还有更恐怖、更未知的东西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爆发。
与其在这里冒着未知的巨大风险苦战,不如趁着现在缺口还在,凭借自己卓越的轻功抢先逃生!只要到了外面广阔天地,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自然海阔天空!
至于悲空和剩下的人?
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或者为官爷的逃生争取点时间吧!
以万上楼的轻功造诣,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眼看那道最大的破洞就在眼前,月光通过破洞洒下,外面自由的荒野气息似乎已经扑面而来!“万上楼!你这无耻小人!”
正在与瘦子缠斗、却始终分出一丝心神关注全局的悲空,瞥见这一幕,气得须发皆张,怒目圆睁!他万万没想到,这缉事厂的大档头,方才还口口声声要联手抗敌,转眼间就毫不尤豫地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悲空自己轻功平平,又被状若疯虎的瘦子死死缠住,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脱身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万上楼即将脱困,心中又急又怒!
然而,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走狗!哪里逃?!”
一声充满了刻骨仇恨的尖啸响起!
柳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比万上楼更快一线的速度,倏然拦在了那个最大的破洞之前!她那只包裹着黑色丝线的拳头,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阴寒邪气,毫不留情地朝着万上楼的面门轰去!
万上楼眼看就要成功逃脱,却被柳鸢半路杀出拦住,心中的狂喜瞬间化为暴怒和惊惧!
他深知柳鸢此刻在邪力和《霸王卸甲功》加持下的可怕,根本不敢硬接这含恨一击!
“滚开!”
万上楼厉喝一声,仓促间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锋。
同时双掌连拍,数道阴柔却歹毒的掌劲如同毒蛇出洞,袭向柳鸢周身要害,试图逼退她,为自己再次创造机会。
可就是这么一耽搁,他逃离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
柳鸢如同附骨之疽,身形灵动诡异,拳掌交错,攻势如潮,将他牢牢缠在破洞口附近,让他根本无法从容穿过那个正在缓缓缩小的破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万上楼又惊又怒,一边狼狈地化解着柳鸢越来越狂暴的攻势,一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妖女!逆贼!你今日如此折辱本官,阻我生路!你给本官记住!”
“若是让本官逃出生天,日后必动用缉事厂一切力量,将你这逆贼九族尽数挖出!让你家彻底绝后!永不超生!”
万上楼的骂声恶毒无比,充满了权势者的傲慢与残忍。
然而,他这番威胁,却象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柳鸢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块伤疤上!柳鸢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要喷涌而出!
“缉事厂的阉狗!走狗!爪牙!”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嘶哑:
“我的九族?!我的家人?!早在多年前,就被你们缉事厂构陷屠戮殆尽了!”
她一拳震开万上楼的掌影,厉声尖啸:
“我柳鸢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要你们缉事厂血债血偿!定要王瑾那老阉狗付出代价!我要你们满门灭绝!一个不留!”
万上楼听到这话,在激烈的交手间隙,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陈年旧案的信息。
再结合柳鸢的武功路数、对缉事厂和王瑾那刻骨的仇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一场腥风血雨,骤然浮现脑海!
他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
“难怪!难怪你的武功如此眼熟,带着军中搏杀的刚烈悍勇,又有《霸王卸甲功》这等奇功!”“本官知道了!你是当年柳家军叛逆之后!柳家的馀孽!”
确认了柳鸢的身份,万上楼非但没有惧意,反而象是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出口,脸上狰狞之色更浓:“好啊!原来是叛军之后,苟延残喘的漏网之鱼!难怪如此仇视朝廷,仇视厂公!”
“今日,本官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将你这最后的馀孽诛杀于此!让你柳家,彻底从这世上消失!”身份被彻底揭穿,柳鸢心中最后一丝顾忌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她攻势更猛,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将万上楼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然而,在如此激烈的厮杀中,柳鸢眼角的馀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院通往大厅的门口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心中微微一惊,攻势都不由得缓了半分。
那对父女不见了?
她清淅地记得,在悲空与她第一次对拳产生巨大爆炸后,那对父女还在后院门口附近,被她父亲护着。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
是躲回大厅里去了吗?
柳鸢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又有几分无奈的叹息。真是糊涂啊!
现在黑网被盐巴驱散出这么多破洞,虽然正在缓慢修复,但依然是逃生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躲回那被黑线充斥、宛如囚笼般的大厅,岂不是自寻死路?
等黑网彻底恢复,或者地下的东西彻底爆发,大厅只会比后院更危险、更绝望!
她并不想伤害无辜,尤其那个眼神清澈又带着野性倔强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可能与“青衣楼”有联系的父亲。
她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他们能趁机逃走的。
她甚至打算,如果他们尝试从破洞逃离,自己会在不引起罗彬和陶安注意的情况下,暗中帮他们一把,挡住可能袭来的黑线。
助他们逃出生天!
可他们此时竞然因为恐惧,选择了躲藏。
这无疑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或许这真的是他们的命吧。”
柳鸢心中掠过一丝悲凉的无奈。
她自己已然身处地狱,泥足深陷,无法回头,又哪有馀力去拯救他人的命运?
眼前的血海深仇,身后的诡异邪物,都让她无法分心他顾。
她强行压下心中那丝杂念,漆黑的双眸重新死死锁定万上楼,将所有的恨意、痛苦、绝望,都化作了更加狂暴的攻击!
与此同时。
野店大厅。
梁进和小玉确实在这里。
与后院那修罗杀场般的景象不同,大厅此刻显得异常“安静”。
地面上狼借一片,倒塌的柜台、碎裂的桌椅、散落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源自黑线的阴冷腐气。
梁进站在原地,身形挺拔,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复盖上了那副奇异的【巳面】。
面具上那只独眼般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幽微的、难以形容的光芒,瞳孔位置仿佛在缓缓转动,透着一股洞悉虚妄、窥探真实的冷漠。
他微微低着头,面具的“视线”穿透了脚下粗糙的木质地板、夯实的土层,直接“看”向了隐藏在地下深处的那个空间一那个他之前就察觉到的地下室。
在【巳面】提供的特殊视野中,一切都清淅呈现,纤毫毕现。
地下室中央,那个用黄土粗糙堆砌而成、形如坟丘的祭坛,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不祥的暗色光芒。祭坛顶端,并排摆放的三只古老青铜瓻。
版中,盛满了粘稠如石油、却又在不断缓慢蠕动的黑色液体!
而构成笼罩整个野店的那张巨大黑网的无数黑色丝线,其源头,正是这三瓻黑色粘液!
数不清的丝线如同植物的根须,又似怪物的触手,从粘液中延伸出来,穿透了地下室顶板,然后如同蛛网般向上、向四周疯狂蔓延、分支、编织,最终形成了地上那令人绝望的黑色牢笼!
“果然一切邪异的根源,都在这里。”
梁进心中明悟。
先前他还奇怪这些黑线仿佛凭空生出,源源不绝,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祭坛旁的一个身影吸引。
是那个伙夫。
他正以一种极其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姿态,双膝跪倒在祭坛前,身体几乎完全匍匐在地。他的嘴巴不断开合著,象是在祈祝一样。
而在他的身旁,泥土之中,赫然插着一柄巨大的、血迹斑斑的剁骨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幽暗的光线下闪铄着寒光,刀柄被磨得油亮,显然经常使用。
“不管他在干什么,准备做什”
梁进的目光冰冷: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得阻止他。”
“只不过”
梁进思到这里,视线一转,看向了野店之外。
他的透视能力,立刻遭受到极大的阻碍。
是那些构成黑网的黑色丝线!
它们不仅存在于物质世界,似乎还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场,能够严重干扰甚至阻断【巳面】的透视能力!
梁进感觉自己的“视线”如同陷入了浓稠的、充满阻力的泥沼,只能勉强穿透薄薄的一层,想要看清黑网之外的情形,变得异常艰难。
这种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到。
葬龙岭那深不可测的地底宫殿,旱龙峡那个隐藏着神龟的地下石窟都曾让他的透视能力失效。那些地方,都涉及到了某种超越凡俗、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或力量。
“难道这些黑色的丝线,与葬龙岭、旱龙峡地下的那些东西存在着某种联系?”
梁进心中瞬间升起这个惊人的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看似不起眼的野店和其背后的组织,所图谋的东西,恐怕远超想象!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大厅上方笼罩的黑色巨网,突然发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只见构成大厅顶部黑网的丝线,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缓缓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移动、收缩!它们从原本紧密交织的状态变得稀疏起来,彼此间的空隙越来越大,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现了拳头大小的缝隙!
梁进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后院那些被“法体盐”腐蚀出的破洞,正在被黑网自身的力量优先修复和填补。
为了调动“材料”,其他相对次要局域的黑线,便被临时抽走,导致这里的网络变得薄弱。而这一“薄弱”,对于梁进的【巳面】视野来说,却是机会!
那些拳头大小的缝隙,如同在厚厚的帷幕上戳开的窟窿眼。
梁进的“视线”立刻抓住机会,如同灵活的水流,从这些缝隙之中钻了出去,突破了黑网的干扰层!他的视野,瞬间开阔,投向了野店之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荒野官道。
起初,他只是下意识地一瞥,并未期待能看到什么。
毕竟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除了他们这些被困者,哪里还会有旁人?
然而,就是这无意中的一瞥,却让他面具下的眉头,骤然挑高!
官道之上,距离野店约二十丈开外,两匹骏马,两名骑手,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默默地注视着这边地狱般的景象!
更让梁进心中一震的是,当他【巳面】的“视线”扫过那两人时,其中那名戴着垂纱斗笠的碧裙女子,似乎朝着他这个方向,偏了偏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而【巳面】反馈回来的气息感知,更是让梁进瞳孔微缩。
“这个时候,外头居然有人?”
“咦?还是两个高手!”
“我这才一看,他们就有所感应了。”
“其中一个,居然还是二品武者。”
梁进收回目光,【巳面】下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紧紧抓着他衣角、同样紧张戒备的小玉能够听到。
“这小小的野店,今晚倒是够热闹。”
“三品武者成了困兽,二品高手在外围观今晚这地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玉仰起小脸,看着父亲脸上那副奇异面具和面具后那双变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虽然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父亲语气中那份非但不惧、反而隐隐透出的兴致盎然?
她小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变得越发锐利起来。
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爹在,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