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门帘被掀开，一群人陆续走了进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憔悴，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与疲惫，与营地内整齐挺拔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眼眶红肿、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还有几个年轻的男人，脸上带着愤懑，拳头紧紧攥着。
他们一走进来，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妮诺身上。当看到妮诺如此年轻，不少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悲伤和愤怒取代。
“你就是妮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控诉。她怀里的孩子被现场的气氛吓得小声啜泣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妮诺站起身，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郑重：“我是妮诺·格雷拉特。各位的亲人，在黑风峡谷的战斗中牺牲了，我很抱歉。”
“抱歉？一句抱歉就完了？”妇女突然激动起来，向前迈了两步，被旁边的费兰拦住。她挣扎着，声音陡然拔高，“我的丈夫，他那么好的人，跟着你去打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说能打赢吗？为什么他没能活着回来？”
她的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失去亲人的人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我的儿子才二十岁，刚结婚没多久，就这么没了！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身体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悲痛和指责。
“我们把亲人交给你，是相信你能带着他们平安回来，结果呢？回来的只有抚恤金和一句抱歉，这有什么用？”一个年轻男人愤怒地喊道，眼神里满是戾气。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海姆里格想要上前劝解，被妮诺用眼神制止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指责，没有辩解，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中年妇女见妮诺不回应，更加激动，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妮诺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妮诺的铠甲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这一举动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其他情绪激动的人也纷纷效仿。有人捡起地上的树枝，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瘪的烂菜叶，甚至还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陶碗碎片，朝着妮诺扔了过来。
“老师！”费兰脸色一变，立刻挡在妮诺身前，挥舞着手臂，将飞来的杂物挡开。鲍斯也连忙上前，和费兰一起组成人墙，保护着妮诺。
“你们冷静点！妮诺大人已经尽力了！”费兰对着人群大声喊道，语气急切，“黑风峡谷的匪徒那么凶残，战斗那么激烈，牺牲是难免的！大人为了救回被掳走的平民，为了给你们的亲人报仇，也付出了很多！”
“是啊，各位乡亲，”鲍斯也跟着劝道，“妮诺大人亲手斩了匪首多罗斯，为你们的亲人报了仇，还把抚恤金足额送到了你们手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劝解。“我们不要报仇，我们要亲人活着！”“足额抚恤金又怎么样？能换回我丈夫的命吗？”“就是，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吗？”
杂物还在不断飞来，有几片烂菜叶落在了妮诺的头发上，还有一块陶碗碎片划破了她的衣袖，但她始终没有动，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缓缓推开费兰和鲍斯，重新站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人们，声音清晰而沉稳：“你们的愤怒，你们的悲伤，我都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也经历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一些，人们停下了扔东西的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这场战斗，是我带领他们去的。他们的牺牲，我有责任。”妮诺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里满是愧疚，“我无法让他们复活，也无法弥补你们失去亲人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说着，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又从费兰手中拿过之前准备好的抚恤金清单，一起递给了最前面的中年妇女：“这是额外的赔偿，比原定的抚恤金多三倍。另外，我已经跟帕库斯殿下商议过，所有牺牲士兵的家人，以后都可以享受王国的优待，孩子可以免费入学，老人可以得到赡养，家里有困难的，营地也会尽力相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钱和优待，永远也换不回你们的亲人。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对你们的承诺。如果以后你们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营地找我，我一定尽力帮忙。”
中年妇女看着妮诺递过来的钱袋，又看了看她真诚的眼神，眼眶再次红了。她没有立刻接过钱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其他的人也沉默了。愤怒过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悲伤和无力。他们知道，妮诺说的是对的，人已经死了，再怎么指责也无济于事。妮诺已经为他们报了仇，也给了他们足够的补偿，甚至还承诺以后会照顾他们，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过了许久，那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前，颤抖着接过妮诺手中的钱袋和清单，声音沙哑地说道：“妮诺大人，谢谢你。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只是……只是我们太想他们了。”
“我理解。”妮诺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节哀顺变。以后好好生活，不要让他们在地下也为你们担心。”
有了老人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赔偿和清单。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接过钱袋后，对着妮诺深深鞠了一躬，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妮诺大人，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了，不该那样对你。”
妮诺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怪你。”
人们陆续离开了主帐，脸上的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悲伤。他们走得很慢，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主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妮诺、费兰、鲍斯和海姆里格。费兰看着妮诺头发上的菜叶和划破的衣袖，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老师，您没事吧？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妮诺摇了摇头，抬手拂掉头发上的菜叶，扯了扯划破的衣袖，语气平静：“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海姆里格也走上前，脸上带着敬佩和歉意：“妮诺大人，让您受委屈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激动。”
“没关系，他们只是太痛苦了。”妮诺说道，目光望向主帐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人群都已经离开，唯独主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材单薄，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指责妮诺，也没有上前领取赔偿，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众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男孩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妮诺身上。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妮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妮诺也看着他，没有说话。主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外面传来的士兵训练的呐喊声和风吹过帐篷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