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队伍到了地图上标着的地方——离黑风峡谷核心区域最近的一处隐蔽山坳。
这里是个背靠陡峭岩壁,旁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只有一条窄窄的兽径和外头连通,易守难攻。而且离预估的匪巢外围警戒线还有段距离,不容易被发现。按照妮诺的命令,队伍在这儿停下扎营。这次扎营格外隐蔽,帐篷都借着树林和岩石的阴影搭,炊烟也做了特殊处理,尽量不留下痕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穿过岩缝,呜呜地怪叫,添了不少肃杀的气氛。妮诺的帐篷里,一盏防风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围坐在简易木桌旁的几个人:妮诺、费兰、艾德温、哈伦、雷姆、老约翰,还有特意叫过来的霍克。
桌上摊着那张被翻来覆去摸得发旧、画满标记的地图。妮诺的手指点在代表匪巢核心区域的几个可能据点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斥候刚带回来的消息,再加上霍克队长之前的经验,匪徒的主力分散在峡谷里几个好守的山寨和洞穴里。但他们的头目‘血斧’多罗斯,大部分时间应该待在峡谷中段——一个靠着天然岩洞扩建的‘聚义厅’附近。那儿地势最高,看得最远,守卫也是最严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人少,对方人多,地形又复杂,正面硬刚或者跟他们耗着,对我们太不利。我的计划是——斩首。”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篷里的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我亲自挑一支精锐小队,人不用多,十个以内就行。我们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以最快速度偷偷摸进峡谷,绕开或者悄无声息解决掉路上的暗哨,直插匪巢的心脏——‘聚义厅’那一带。目标很明确:要么杀了匪首‘血斧’多罗斯,要么把他控制住。这帮匪徒本来就是一盘散沙,没了首领指挥,肯定乱成一锅粥,说不定还会自己人打自己人。到那时候,咱们在外围的大部队再瞅准机会动手,要么逼他们投降,要么分割开收拾,能省不少力气。”
她说完,顿了顿,给大伙儿留点时间消化。
“我反对。”哈伦第一个沉声道,眉头拧成了疙瘩,“妮诺大人,您是主帅,是咱们的主心骨,怎么能亲自去冒险,往虎窝里钻?这太危险了!要搞潜入斩首,我去或者派别人去都行!”
艾德温也赶紧点头,语气里满是担心:“大人,哈伦说得对。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潜入的任务,交给我们来办吧。”
老约翰和雷姆没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
费兰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看向妮诺,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坚定:“老师,让我带队吧。我对剑神流和水神流的配合有点心得,而且我体型不算惹眼,更适合潜行。您留在外围指挥全局,才是最稳妥的。”
妮诺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把他们眼里的担忧、反对和忠心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暖,但她的决定半点没动摇。
“你们的顾虑,我都懂。”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沉稳,“但正因为这事危险,正因为这是关键中的关键,才必须我亲自去。我的实力,是这次斩首行动能成的最大保障,也是能最大限度护住潜入小队成员的底气。我对自己的剑术、魔力,还有随机应变的能力,有信心。”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深邃,一字一句道:“而且,我答应过,要尽量把你们每一个人,都安全带回去。这个承诺,不只是给留在外围的人,也给即将跟我闯虎穴的勇士。我会冲在最前面,也会拼尽全力护住身后的每一个人。这是我作为领队,也是发起这次行动的人的责任。”
帐篷里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个不停,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妮诺的话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平实的陈述和沉甸甸的责任,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有力量。
哈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艾德温抿紧了嘴唇。老约翰和雷姆对视一眼,也没再说话。费兰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看着妮诺那张平静又决绝的脸,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劝也没用。
“我…”费兰的声音有点发干,“我明白了,老师。您…一定要小心。”
妮诺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柔和:“费兰,还有在座的各位,外围的指挥和接应,同样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我们斩首成功后,能不能把战果扩大,能不能安全撤出来。”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峡谷外围的几个地方点了点:“我带着小队潜入后,外围的主力就暂时交给费兰指挥,艾德温、哈伦和霍克队长协助。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攻,是游击、骚扰,制造混乱。利用咱们对地形的一点了解,分成几个灵活的小组,在峡谷外围好几处同时搞佯攻、袭扰,造出一种大军压境、到处都是我们的人的假象。记住核心原则:千万别跟敌人正面硬碰,打一下就跑,不停地调动他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主攻方向,没法支援核心区域。这样既能给我们潜入小队创造机会,也能为后续行动铺路。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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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担忧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到妮诺布置的任务上。他仔细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游击袭扰的战术:“明白了,老师。以制造混乱、牵制敌人为主,避免硬拼,保存实力,等您的信号或者等匪巢乱起来。”
艾德温、哈伦和霍克也纷纷点头。这个任务虽然也危险,但比起直接闯匪巢核心,明显更符合现在的兵力情况,也更能发挥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
“很好。”妮诺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鼓励的笑容,“相信我,我会带着选好的人,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安全回来。你们也多保重。”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大伙儿陆续走出帐篷,各自回去准备。费兰走在最后,在帐篷门口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灯下又在盯着地图的妮诺,这才掀开门帘出去。
帐篷外,夜风冷得刺骨。几堆为了隐蔽特意压得很小的篝火旁,三三两两坐着休息的士兵。凯和特里斯坦也在其中一堆火边,跟几个相熟的年轻人低声聊着天,无非是猜一猜接下来的战斗会怎么样,或者唠唠家乡的琐事,想驱散点紧张。
特里斯坦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有点走神。凯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块,发出噼啪的轻响。
“喂,凯,”特里斯坦忽然小声说,“你说…咱们真能打赢吗?对方人好像挺多的。”
凯停下拨弄的手,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很:“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妮诺大人肯定有办法。再说了,咱们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我还等着拿匪徒的脑袋换赏金呢。”他故意说得轻松,但握着树枝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也跟着附和:“就是,有妮诺大人在,还有费兰大哥、哈伦大叔他们,肯定能行。”
特里斯坦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望向妮诺帐篷的方向。那儿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心里头,害怕战斗的情绪、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同伴的依赖,搅和在一起,乱得很。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所有人都被集合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妮诺站在大伙儿面前,还是那身利落的猎装,腰间佩着长剑,熔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诸位,作战计划已经定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我会亲自挑选一支精锐小队,执行潜入斩首任务,目标是匪首‘血斧’多罗斯。其他人由费兰暂时统领,执行外围游击袭扰任务,牵制匪徒主力,给我们创造机会。”
这话一落,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大伙儿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心,也有一丝恍然大悟。
费兰往前迈了一步,开始简洁地讲游击袭扰的要点和纪律,反复强调要隐蔽、要机动、要制造混乱、别跟敌人缠斗。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楚,让原本有点忐忑的士兵慢慢安定下来。
费兰的话音刚落,凯几乎是第一个跳了出来,脸上半点恐惧都没有,只有压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妮诺大人!我报名!我要加入斩首小队!”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我力气大,剑也快,保证冲在最前面!”
妮诺看向他,没立刻答应,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特里斯坦看着凯这股热血上头的样子,咬了咬牙,也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好像也想说点什么。可凯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换上了一种少见的严肃:“特里斯坦,你等一下。”
特里斯坦愣了愣。
凯看着他,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劲儿:“这次行动太危险了,是钻进匪徒老窝里的硬仗。特里斯坦,我觉得…你还是别去了。”
特里斯坦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凯,声音也沉了下来:“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也是队伍里的一员,我也练了三个月!”
凯沉默了一下,他不太会说复杂的话,憋了半天,才闷闷地开口:“我…担心你的安全。你的箭术…还行,但近身格斗…我不想你出事。”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却是凯最真实的想法。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保护自己认的同伴——哪怕平时总斗嘴——是天经地义的事,尤其是这种摆明了危险的任务。
特里斯坦听完,脸上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彻底没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火气:“你担心我的安全?”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凯!我同样也担心你的安全!记住,我是你的兄弟!我们一起在臭水沟里打过架,一起挨过饿,一起被妮诺大人操练得像条死狗!我们之间是最亲的兄弟,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个人往最危险的地方冲!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需要你护着的累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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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算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平时根本见不到的执拗和热血,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开,让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凯愣住了,他直直地看着特里斯坦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怒气。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心里头好像有两股力气在拉扯。一股是想护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家伙,让他离危险远点;另一股,则是被特里斯坦话里那份毫不退缩、把他当成平等兄弟的情谊狠狠冲击着。
他有限的脑子艰难地琢磨了半天,最后,保护欲和对特里斯坦这份心意的尊重,让他做出了让步。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点,声音有点发涩:“…那好吧。但是…跟紧我,别乱跑。我会…保护好你的。”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承诺了。
特里斯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熟悉的、有点别扭的弧度,轻哼一声:“哼,到时候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我这个神射手,救你这个只会往前冲的莽夫。”
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稍稍缓和了些。周围的士兵看着他俩,眼神复杂,有感慨,也有触动。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妮诺大人,我跑得快,眼神也好使!”
在凯和特里斯坦的带动下,队伍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几个自认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士兵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股子决绝。最终,算上妮诺、凯、特里斯坦,一共十个人,站到了队列前面。
妮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九张——加上她自己就是十张——或坚毅、或紧张、或兴奋的脸。她走到每个人面前,认真地看向他们的眼睛,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她退回到原位,面向这十个人,也面向身后所有留下来的士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
“这次出发,你们要面对的,是五百多个盘踞多年的凶悍匪徒的核心老巢。我们是潜入者,是一把尖刀,但也可能变成被抛弃的棋子。一旦暴露,一旦失手,我们很可能…全都死在里面,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她顿了顿,让这个残酷的可能,沉到每个人的心里。
“当然,作为领队,我会拼尽全力,用我的剑保护你们,带你们完成任务,也带你们…尽量活着回来。”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九个人,“现在,如果有人后悔了,觉得扛不住这份危险和压力,可以退出。我用我的荣誉保证,没人会因此看不起你。这是你们最后的选择机会。”
清晨的山风冷飕飕地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一分钟,两分钟…十个人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没人退缩,甚至连眼神都没闪过一丝犹豫。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泄露着他们内心的波澜。
妮诺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把性命托付给自己的人,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却好像能劈开晨雾的弧度。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得像千钧巨石。
她转向费兰和留下来的众人:“接下来,外围的游击任务,全权交给费兰指挥,艾德温、哈伦和霍克队长协助。具体的战术,你们看着情况定。记住我们的目标:分散敌人、骚扰敌人、制造混乱,保住自己,等待时机。明白了吗?”
“明白!”留下来的士兵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
妮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最后看了费兰一眼,轻轻颔首,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九名队员低声道:“检查装备,带上够吃三天的干粮和必须的东西,我们…出发。”
十道身影,在晨雾和树林的掩护下,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迅速钻进前方更茂密灌木丛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费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着妮诺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多想追上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站在老师身边,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忙。但现在,他不能。他的老师,把更重要的、关乎近百人性命的责任,交到了他的肩上。
他放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已经微微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把胸膛里翻涌的、混杂着担忧、不安和某种灼热情绪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留下来的士兵们。年轻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牵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像石头一样的冷硬和决绝。
“全体都有,”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山坳里回荡,“按预定计划,一到五小队,由哈伦带领,去东侧预先定好的区域;六到十小队,由艾德温带领,去西侧;霍克队长,你的人负责侦查和预警,随时保持联系。剩下的后勤和身体有点不舒服的士兵,由雷姆师傅和约翰先生负责,守好营地,随时准备接应伤员或者后撤。”
“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是牵制敌人,是搞佯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跟敌人缠斗,打一下就撤,保存实力,等信号。都清楚了吗?”
“清楚!”士兵们低声应和,眼里虽然有对未知战斗的紧张,但更多的是被明确指令和清晰目标点燃的战意。
“很好。”费兰最后看了一眼妮诺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挥手,“现在,出发!”
近百人的队伍,像溪流一样分成好几股,在费兰等人的带领下,带着必要的装备和物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临时营地,朝着黑风峡谷外围的不同方向潜行而去。
只留下十几个后勤人员和身体不适的士兵,守着骤然空旷的营地,守着营地中央那堆彻底熄灭、只剩灰烬的篝火,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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