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越海将最后一口浓茶灌进喉咙,苦涩的滋味顺着食道下滑,却还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罗锅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桩桩件件都裹着些暧昧的温度。
这股子恶心劲儿缠了他好些天。
没日没夜,那尖锐的声响,纠缠着狰狞面孔,铺展出惨烈情事,时不时在脑中炸开,搅得他脑仁“铮铮”地疼。
冯越海精神萎靡,饱受摧残。
实在没辙,只得尽快盘算,将人放得远远的。
冯越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上。
背后之人手段非常,局里的钉子李文斌至今没有头绪,筛查半天,还是围绕着几人原地打转,迟迟下不了定论。
队里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儿去,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冯越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山间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的涩味,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思前想后,最后将安置点定在山南路中段的废品回收站。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这里地段绝佳,人员流动庞杂,蓦然多出个几张生面孔,也实属正常。
冯越海火速安排人员转移,借着夜色,将一号人物悄悄藏进几幢拥挤的矮楼中,黑影幢幢,窸窣交叠,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像个孤独的哨兵。
这地方,冯越海藏的极深,知晓之人不过一手之数。就连何文,他都没打算透底。
冯越海心里清楚,这伙人闻着点血腥就能疯扑撕咬,若是露了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冯越海这头刚将人安顿好,就马不停蹄的跑去跟何文诉苦。
青禾村总是裹着一股饱满的烟火气。金灿灿的稻秸在各家院子里堆成小山,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泽,风一吹,稻香漫出村口,漫过田埂,落入每户敞开的院门。
夏忙已接近尾声,村民们脸上都带着卸下重担的松弛,要么坐在门槛上搓着草绳,要么聚在树下成堆的闲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着,嘴里念叨着今年收成,笑声顺着风飘的老远。
冯越海踏着田埂上的青草走进村子,鞋底沾着湿漉漉的泥,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他没直接去何文家,而是拐进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点生活用品,唠了唠村里的收成还有村里的新鲜事儿,才晃着步子往畜牧场赶。
他心里想着人,脚步越发轻快。
畜牧场里很是热闹,几十头肥硕的生猪正趴在猪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春燕穿着胶鞋,拿着长柄扫帚清扫着分辨还有湿漉漉的稻草,看到冯越海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脸色微红,却还是笑着打招呼:“冯同志,你怎么来了?”
“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你们这儿猪的情况,下个月不是又要出栏一批嘛。”冯越海笑着走上前,将手里一兜子的满满当当地递给春燕,“队里也想学习下咱们……咱们村先进的养殖技术,我们……我们后面多多交流……”
冯越海嘴巴磕着牙,一句话吞吞吐吐,手是放哪儿都不合适,在圆黑的脑袋上绕了十来转,龇着牙傻笑着。
“哦,这事儿啊……”春燕没接,瞅了瞅眼前的毛头小子。
冯越海的心思,何文姐不是没有点破,但这人也忒墨迹了些,扭扭捏捏,愣是将心思藏的严严实实。
自上次送了点东西,是一点动静没有。
春燕不免有些赌气,叉着腰好一顿输出,“养猪的事儿,得问何文姐,问我也不顶事儿!”眼睛瞟了眼递过来的网兜,挑了挑眉,“我也就会喂喂猪,打扫打扫圈舍,无功不受禄。”
冯越海一听,梗了梗脖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亲和且诚恳,但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倒像个苦瓜似的。
“我这儿……对养猪一窍不通,春燕姑娘怎么着也天天跟他们打交道,总比我熟络些。”他故意放慢语速,眼神里带着点渴望,倒是挺像要拜师入行的模样。
“姑娘行行好,帮我跟猪兄弟打打招呼,往后多照顾照顾咱?”
春燕被这话逗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怀,眼角挤成一道月牙,“我可没这本事,能不能认下你这兄弟,你得问他们。至于养猪这块,何必舍近求远。你跟何文姐关系也算亲近,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县官不如现管不是,”冯越海故作委屈的叹口气,把布包往春燕怀里塞了塞,“她成天忙的脚不沾地,俺不能成为负担。再说,我就觉得春燕姑娘靠谱得很,这点子东西,就当徒弟孝敬师傅的。”
一个舍得下脸,一个存心拿捏,一拍即合。
春燕随手指着一旁的空食槽,“那就先拌料,把这些拌匀了,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你试试。”
冯越海看着那比他腰还粗的捅,笑得跟偷油的耗子似的,笑呵呵的接过搅拌棍,扎着马步,一棍定乾坤!
冯越海将混子使劲儿戳进糠麸里,和上水,没想到这坨糊糊粘性大的出奇。
想往上搅,可棍子却像钉在里面似的,纹丝不动。
一张脸黑的发红,胳膊上的青筋根根爆出,使了牛劲儿,也没搅动多少。
春燕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冯同志,用点劲儿啊!你搁这儿绣花呢?”
“我……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冯越海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看着还挺难哈……”
他又试了一次,可劲儿给得太大,棍子擦着捅边哗啦了一圈,将糠麸拨弄了一身,看着狼狈又好笑。
春燕笑扶着栏杆笑得比猪都喧闹,抖着胳膊从旁边拿起抹布递了过去:“擦擦吧,要是被人望见,还以为你跟猪打架,抢食儿呢!”
冯越海越发不好意思,慌忙接过抹布,胡乱在脸上身上拨弄着:“笑什么笑,你这猪伙食也不咋滴,没啥味道!”
“哈哈哈!”春燕笑的直不起腰,后背都跟着一拱一拱的。
冯越海倒也不觉得窘迫,就是湿了的糠麸有些黏糊,越擦越多似的,牢牢扒在边边角角,卡在缝隙里。
他干脆拿起一旁的水瓢冲着脑袋来了两瓢,满脸的糠麸落了一地,顺着水,溅开老远。
“冯越海!”春燕看着原本干净整洁的猪舍又脏了一片,瞬间涨红了脸,撵着冯越海就捶了几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