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上的炭笔痕迹很凌乱。
几道短线。
几个扭曲的点。
以及大片无法解读的空白。
朱越盯着这组从刺痛中“抠”出来的残缺脉冲图谱；
看了整整一刻钟。
营地里；
远处传来劈砍木材的咚咚声；
妇孺收集枯枝的细碎脚步声；
还有岗哨间短促的交接低语。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
某种倒计时；
已经随着那根“针”；
扎进了他的时间感知里。
“秋前……”
他低声重复；
指尖拂过“短强脉冲”对应的位置。
那代表着“加速”或“紧急”。
“女真的刀锋在加速。”
“可能秋前就会落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快速闪过已知信息：
营地现有人口约一千二百；
青壮男子不足四百；
武器以木矛、削尖的竹竿为主；
铁器只有寥寥十几把残破的刀和农具；
食物储备勉强够二十天；
水源尚可；
但附近植被和动物出现的灰蓝异状越来越多；
那无形的污染正在缓慢渗透。
而敌人……
东北方正在急速整合、幽能武装的女真。
南方可能再次来剿的元军。
以及无处不在、持续恶化环境的“规则侵蚀”。
时间；
可能只有三个月了。
不；
或许更短。
朱越睁开眼；
眸子里没有任何惶恐；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扯过一张新的、较为平整的树皮；
拿起炭笔。
笔尖落下；
划出一道粗重的横线。
“九十日。”
他在横线顶端写下两个字。
“生死线。”
横线之下；
他快速分段。
“第一段：立基之刻。零至十五日。”
笔尖刷刷游走。
“目标一：完成‘火’与‘石’的基础验证。”
“蛇类实验必须出初步结论；找出对抗或利用低浓度幽能污染的物理方法。”
“目标二：获得可用铁料。”
“集中所有人力；修复并强化现有冶铁炉；不惜燃料；必须在十五日内炼出第一炉可用于兵刃的生铁；哪怕只有五十斤。”
“目标三：初建防御节点。”
“以石阵为中心；向外扩展三道简易壕沟与木墙；关键位置设置观测哨与陷坑。”
他停顿一下；
在旁边用小字标注：“风险：实验可能引发未知污染扩散；冶铁失败将浪费宝贵人力与燃料；筑墙可能暴露营地位置。”
然后；
他划下第二段。
“第二段：铸刃之时。十六日至四十五日。”
“目标一：铁器量产与武装。”
“若第一炉铁成功；立即扩建造炉；培训更多工匠；三十日内；需制出长矛头一百枚、箭头三百枚、短刀三十柄。”
“目标二：战阵训练。”
“所有青壮；每日午后操练两个时辰；以小队协同、依托工事防御、应对骑兵冲击为重点。”
“目标三：探索与情报。”
“派出精干小队；向南、西、北三个方向谨慎探查五十里；摸清元军动向、流民聚集点及可能的资源地。”
标注：“风险：大规模冶铁可能导致烟雾暴露；训练消耗体力影响生产；外出探索可能遭遇敌军或变异兽群减员。”
最后；
是第三段。
“第四十六日至九十日。固本迎锋。”
“目标一：完成营地基础净化布局。”
“依据实验结论；在营地关键点位设置‘石符’或‘火塘’；尝试建立抑制污染扩散的微弱秩序场。”
“目标二：储备与隐蔽。”
“尽全力储备粮食、饮水、燃料；完善营地伪装与疏散预案。”
“目标三：……迎敌初战。”
最后四个字；
他写得格外沉重。
“无论来的是元军、变异兽群；或是女真的探马；必须依托工事与有限铁器；打赢第一仗。”
“此战若败；万事皆休。”
标注：“风险：净化布局可能无效；储备不足；初战即遭遇无法力敌之敌。”
写毕；
他放下炭笔。
树皮上；
一个极端苛刻、环环相扣、充满风险的时间表已然成型。
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任何一环出错；
都可能让整个营地坠入深渊。
但朱越知道；
没有更稳妥的路了。
警告不会空穴来风。
他必须按照最坏的预期；
压榨出每一分潜力。
“徐达；汤和。”
他朝帐外唤道。
两人很快掀帘进来；
身上还带着操练后的尘土气。
“兄长。”
“越哥。”
朱越将树皮转向他们。
“看看。”
两人凑近；
仔细看完；
脸色都凝重起来。
“九十日……要干这么多事？”汤和吸了口凉气。
“冶铁、筑墙、练兵、探路、还要搞明白那些邪门的东西……”徐达眉头拧紧；“人力根本铺不开。”
“铺不开；就必须要铺开。”
朱越声音平静；
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日起；营地进入‘战时’。”
“所有劳作；以这三段目标为唯一导向。”
“老人、妇孺；负责采集、饮食、鞣制。”
“所有青壮；分为三队。”
“一队；随我进行‘火石实验’与冶铁；这是根基。”
“一队；由徐达带领；负责修筑防御工事与日常警戒。”
“一队；由汤和带领；进行基础战阵操练；同时筹备探索小队。”
他目光扫过两人。
“每日卯时集合；分配当日任务。”
“日落汇总进度；调整次日安排。”
“每五日；我会核对一次时间表进度。”
“落后者；不仅要追回；还要挤出额外时间弥补。”
徐达与汤和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求生存的摸索；
而是一份清晰、残酷、压榨到极致的军令状。
“越哥；”汤和犹豫一下；“大伙儿……撑得住吗？粮食本就不多；这般强度……”
“撑不住；就是死。”
朱越打断他。
“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惨。”
“撑过去；才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
走到帐边；
望向营地中那些忙碌而茫然的身影。
“把时间表的核心要求；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们。”
“我们只有九十天。”
“九十天后；可能有更强的敌人从北方来。”
“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硬；硬到能硌断他们的牙。”
他转回身；
眼神如铁。
“愿意信的；跟着干。”
“不信的；可以走；我不拦。”
“但留下的……”
“就必须跟我一起；把这九十天；一天当成三天用。”
徐达胸膛起伏一下；
重重抱拳。
“明白了；兄长；我这就去安排筑墙的人手。”
汤和也肃然点头。
“操练的事交给我；我会把规矩立起来。”
两人快步离去。
帐内恢复安静。
朱越坐回原位；
再次看向那简陋而残酷的时间表。
然后；
他伸手；
将最初记录着残缺脉冲信号的那片树皮拿起。
与时间表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来自光幕彼岸的、充满杂音的警告。
一边是他在这片泥泞之地；
用理性与决绝划出的生存路径。
两者之间；
仿佛隔着整个世界的厚重屏障。
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紧迫感；
死死拧在了一起。
“第一步……”
他喃喃自语；
目光落在“第一段目标”上。
“火与石。”
他吹熄了油灯。
帐外；
夕阳正沉入远山。
营地的喧嚣并未平息；
反而在徐达和汤和的呼喝调度下；
变得更加急促、更有目的性。
一种紧绷的、压榨般的气氛；
开始在这片淮西河滩的营地上空弥漫。
夜晚不再是纯粹的休息。
部分区域的篝火被要求持续燃烧；
收集燃料成了新增的轮值任务。
岗哨增加了两倍。
巡逻的间隔缩短了。
朱越没有立刻休息。
他提着油灯；
走到营地角落那几个临时搭建的木笼前。
笼里；
几条眼泛灰蓝的蛇；
在火光映照下；
不安地扭动着躯体。
他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蹲下身；
将油灯靠近笼边。
橘黄的火光；
与蛇眼中那抹不祥的灰蓝；
无声地对峙着。
实验；
其实已经开始了。
时间；
正从指缝间；
一滴一滴；
加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