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议的地点不在观星阁,也不在寻常处理政务的殿宇。
皇城西北角,有一处不起眼的独立院落,名“静庐”。
白墙灰瓦,庭院内只种了几株耐寒的老松,积雪压在枝头,更显肃穆。
此处平日由宗正寺代管,极少启用,却是陈稳与最核心几人商议绝密事宜的所在。
静庐正堂灯火通明。
堂内没有熏香,空气清冷。当中一张巨大的方桌,铺着素色绒布,上面摊开一幅极详尽的地图,涵盖了自陈朝疆域至光幕以西大片区域的山水形势。
人到得很快。
五臣最先抵达,张诚、赵老蔫、石墩、钱贵、王茹,五人虽衣着常服,但步履沉稳,眼神交汇间自有多年形成的默契。
随后是岳飞。
他未着甲胄,一身深青色棉袍,腰杆挺得笔直,带着北境风霜洗净后的沉毅。岳云、张宪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神色凝肃。
最后是林冲、吴用,以及两位在之前穿越光幕时表现卓异、功勋累积足够的变数者将领——关胜与呼延灼。
共计十二人。
加上陈稳,便是十三。
人数不多,却已是陈朝武力、谋略、技术、财政、情报乃至某种“气运”所系的最核心一层。
陈稳站在主位,并未落座。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或已染风霜,或正当年富,但眼底深处,都沉淀着与这个时代、与那无形之敌抗争留下的印记。
“人都齐了。”
陈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最后一点细微的衣袍摩擦声也静止下来。
“今夜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他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落点并非陈朝疆域,也非北元故地,而是光幕以西,淮西一带。
“西方那簇‘星火’,已燃起来了。”
“但点燃它的,并非全然是其自身意志。”
岳飞眉头微蹙,凝视着那个点位:“君上之意,铁鸦军……亦在插手?”
“不是插手。”
陈稳摇头,语气肯定。
“是‘引导’。用一系列看似巧合的环境变动、信息渗透、甚至武力威慑的预演,试图将这股新生的力量,推往他们设定好的轨道。”
吴用目光微闪,手中习惯性拢着的折扇并未打开,沉吟道:“设定好的轨道……君上此前曾言,铁鸦军行事,似有固定‘剧本’。此乃其欲令此‘星火’循之旧路?”
“正是。”
陈稳道。
“此路为何,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股新生力量非同寻常。它察觉了异常,并且在抗拒。”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
“抗拒,意味着变数。意味着铁鸦军那套基于‘维护既定轨迹’的手段,出现了缺口。但这也意味着,铁鸦军的策略必将调整。”
钱贵捻着手指,沉吟道:“要么加大力道,强行扳正。要么……转而强化其他棋子,以制衡甚至扑灭这团‘火’。”
“辽东近来幽能汇聚异常,女真诸部活动频繁。”石墩声音粗豪,带着战阵杀伐气,“看来那帮黑乌鸦,选了第二条路,还顺手加了码。”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稳将手指从地图上的淮西移开,缓缓划向陈朝疆域,最终落在西京的位置。
“铁鸦军有它的棋子,我们更要有我们的基石。”
“与那些篡改历史、操弄命运的存在相抗,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数十年,乃至百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再次扫过众人。
“而人之寿数,有时尽;筋骨气血,会衰朽。此乃天数,亦是我等最大的局限。”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微微屏住。
岳飞的眼神骤然亮起,如同雪夜中的寒星。
“君上……莫非已找到破此局限之法?”
陈稳缓缓点头。
“可称‘固本培元’之术。”
“然此法,非寻常医药武功,需以浩荡国运为引,以特殊仪轨为桥,逆天而行,代价颇巨。”
“今夜唤尔等前来,便是告知。”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三日之后,于皇城密殿,行‘固本’大仪。”
“在座十二位,便是首批受赐之人。”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陈稳亲口说出,堂内仍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延寿?固本?
这已近乎传说中仙神手段!
王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问出了关键问题:“君上,此举……于国运损耗几何?可会影响国本?又是否……有碍君上自身?”
她是掌管内部监察与部分皇室事务的,思虑更为周全。
陈稳看向她,目光平静。
“损耗必然有。但近年国势日隆,北境大胜,光幕对面变数频生,我朝汇聚之势运远超以往,足堪支撑此次仪轨。”
“至于我……”
他略一停顿。
“我即是仪轨之主持,亦是国运牵引之枢纽。些许消耗,无碍根本。”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谁都知道,主持如此逆天之举,所谓“些许消耗”恐怕绝非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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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踏前一步,躬身道:“君上,此恩此德,重于山岳。然臣等更忧心者,乃是仪式之后。铁鸦军必不会坐视我方根基加固,西方星火亦需尽快建立联系,否则恐被各个击破。”
“诚然。”
陈稳示意张诚不必多礼。
“仪式之后,尔等需尽快适应新生之躯。北境防御、国内整军、势能科技推进,皆需倚重。”
“而西方……”
他再次看向地图上淮西那一点。
“待仪轨完成,势运波动最剧之时,亦是向彼方发送更清晰讯息之机。”
“赵老蔫。”
“在!”赵老蔫立刻应声。
“共鸣站点做好预备,将我们已知的、关于铁鸦军‘引导’手段的部分特征,以及其与幽能、与北方异族(女真)之关联的警告,进行加密附载。”
“待我方仪式引发的大势运潮汐掠过光幕裂隙时,一并发送过去。”
“遵命!”赵老蔫眼中闪过一丝技术性的兴奋光芒。
“岳飞,林冲,关胜,呼延灼。”
“末将在!”四人齐声抱拳。
“仪式之后,北境防务不可松懈。女真异动,需加倍警惕。讲武堂新一期将官培训,亦要注入对抗‘命运操弄’之思想,此事由鹏举你主理。”
“末将领命!”岳飞沉声应道,眼中战意与思索并存。
陈稳最后看向所有人。
“此‘固本’之术,非为贪生畏死。”
“是为争取时间。”
“为这华夏正朔,为‘北望’之志,也为将来可能与西方志同道合者并肩作战的那一刻,争取足够的时间。”
“望诸位,珍之,重之,善用之。”
话语落下,堂内烛火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十二人面色肃然,齐齐向陈稳躬身,深施一礼。
没有更多言语。
一切决心,已在这寂静而庄重的氛围中言明。
陈稳抬手。
“都回去准备吧。”
“三日后,子时,承天殿外,有人接引。”
众人再拜,依次无声退出静庐。
寒风卷入又散去,堂内只剩下陈稳一人,与满室跳动的烛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按在西京的位置上。
然后,缓缓握拳。
如同握住了未来百年的光阴,也握住了打破枷锁的第一柄重锤。
该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