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皇城密室。
石壁上镶嵌的势能晶石发出稳定的柔光,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陈稳将一份简报文册轻轻推到长桌中央。
“靖安司确认了。”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淮西濠州,钟离流民,朱重八。”
“年约二十许,身边聚有徐达、汤和等三十余人。”
“其行事与寻常乱民头目迥异,重组织,善改良,于绝境中自创生路,颇有章法。”
张诚拿起文册快速浏览,眉头微动。
“朱重八……这名字在淮西一带,怕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确定是此子?”
“七成把握。”
陈稳缓缓道。
“靖安司的探子近距离观察了三夜。”
“他带人改良工具,尝试在冻土上堆肥,手法虽糙,思路却清晰。”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他能让跟着他的人,按他的法子做事,且做出成效。”
“这不止是胆气,更是能耐。”
钱贵在一旁点头补充:
“我们试过将他那套觅食的法子,隐晦传给附近其他两股流民。”
“皆不成。”
“不是法子不行,是领头的人不行。”
赵老蔫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
“君上,那‘共鸣实验’……还要做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稳。
所谓“共鸣实验”,是赵老蔫根据陈稳的要求,设计的一套特殊信号发送方案。
不传递具体文字或图像。
而是通过光幕沿线的临时站点,向淮西方向发送一组经过精心编排的、代表“基础几何与力学原理”的加密势能波动。
本质上,是一种思维启发式的“频率广播”。
目的是测试对方能否感知、能否理解、又会作何反应。
风险在于,可能暴露陈朝的存在,也可能被铁鸦军的幽能网络捕捉到异常。
“做。”
陈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但要控制强度,降到最低。”
“信号内容也要调整。”
他看向赵老蔫。
“不要直接发送几何定律。”
“改为发送……‘结构’与‘稳定’的核心意象。”
“用势能波模拟‘拱形受力’、‘三角形支撑’这类最基础的结构概念波动。”
“越抽象越好。”
赵老蔫眼睛一亮。
“君上高明。”
“这般发送,即便被铁鸦军侦知,也只会以为是某种自然能量扰动,或光幕本身的不规则波动。”
“但若那‘星火’真有异禀,或许能从中捕捉到一丝‘规律’的意味。”
陈稳颔首。
“正是此意。”
“我们不需要他现在就明白什么。”
“只需要知道——他是否能感知到‘异常’,又会如何对待这‘异常’。”
“是忽略,是恐惧,还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尝试去理解。”
张诚思索片刻。
“君上此举,是想试探此子的心性根底?”
“不错。”
陈稳道。
“乱世之中,有勇力者可称雄一时,有野心者可割据一方。”
“但能感知‘规律’,并尝试去理解、运用‘规律’者……”
他缓缓扫视众人。
“方有可能跳出眼前这泥潭,看见更远的路。”
密室内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这番话的分量。
“何时进行?”钱贵问。
“三日后,子夜。”
陈稳定下时间。
“那时天象有变,月掩金星,天地能量场自有扰动,可作掩护。”
“赵老蔫,你亲自去主持。”
“三个站点必须同步,信号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息。”
“明白。”
赵老蔫肃然应命。
“张诚,协调北境与边防,那几日提高戒备,以防铁鸦军借机生事。”
“钱贵,淮西那边的探子暂时后撤,避免被可能出现的能量波动波及。”
“王茹,西京内部,尤其工部与光幕沿线,加强暗哨,杜绝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这不是军事行动。
却可能比一次军事突袭,带来更深远的影响。
三日后。
子夜将至。
淮西,钟离。
朱越躺在冰冷的铺盖上,睁着眼。
他睡不着。
白天的尝试遇到瓶颈,堆肥的温度始终上不去,种子发芽需要的微环境难以维持。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可能的解决方案:调整有机物配比?增加覆盖保温层?还是需要引入某种简单的发酵引子?
知识在脑中盘旋,却受限于现实材料的极度匮乏。
正思索间——
他忽然觉得眉心微微一痒。
不是物理上的触碰。
而是一种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悸动”。
好像有一缕无形的风,穿过了他的颅骨,轻轻拂过了思维深处某个沉寂的区域。
他猛地坐起身。
什么情况?
幻觉?低血糖导致的神经反应?
他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四周是同伴们沉睡的鼾声和磨牙声,远处是寒风的呼啸。
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一下的感觉,太过清晰。
那不是来自身体内部。
更像是……外部有什么东西,非常微弱地“共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触感正常。
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是这个世界……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他想起刚醒来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
想起这些天,偶尔会在极度专注时,感到周遭环境有那么一丝不协调的“凝滞”。
当时他都归结于身体虚弱或精神压力。
但现在……
朱越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不是一个相信鬼神的唯物主义者。
但作为一个研究过时空理论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宇宙中存在无数人类尚未认知的能量形式和相互作用。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某种未知的、可被感知的“背景能量场”……
如果自己的穿越,或者自己的意识本身,与这个能量场产生了某种特殊的耦合……
那么,刚才的“悸动”,会不会是某种外部能量波动,引发的微弱共振?
这个假设很大胆。
但并非没有可能。
他需要验证。
验证的方法……
朱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不再去思考堆肥或种子。
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自身的意识感知,尝试去捕捉环境中任何一丝非自然的、有规律的“波动”。
如同在寂静的深海中,倾听极其遥远的声呐信号。
夜,深沉如墨。
子时正刻。
光幕沿线,三处隐蔽站点同时亮起微不可察的淡蓝色光晕。
赵老蔫站在主控站点内,手指稳稳按在一个刻满精密纹路的金属圆盘中央。
圆盘上,代表着“结构”与“稳定”意象的势能编码,已加载完毕。
“同步倒计时。”
助手低声报数。
“三、二、一……”
“发送。”
赵老蔫指尖微沉。
圆盘上的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
一股极其精微、频率特殊的势能波动,被三个站点同步放大、聚焦,化作一道无形的“针”,穿透光幕上一处最细微的裂痕,射向淮西苍穹。
波动强度被控制在自然能量扰动的边缘。
即便最敏锐的幽能监测网络,也只会将其记录为一次稍显规则的“地磁微颤”。
信号穿越长空,掠过山川河流,最终如细雨般,洒向钟离县外的荒野。
其中一缕,恰好拂过那个躺在破帐中、全力凝神感知的年轻人。
朱越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听”到了。
不,不是听到。
是感知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秩序美感的“韵律”。
它由几种简单却稳固的“模式”循环构成,如同最基础的数学节拍,又像是某种完美结构的无声吟唱。
短暂。
模糊。
却无比真实。
不是幻觉。
朱越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坐直身体,心脏狂跳。
眼中再无困惑,只有一种属于研究者的、极度专注的锐利光芒。
这个世界……
果然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