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气氛,在明确了“火种”的战略意义后,变得更加凝练务实。
目标已然确定。
接下来,便是如何实现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陈稳的目光,落在了钱贵身上。
“穿越光幕,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老蔫离开前,对此有过准备。”
“你执掌靖安司,总览内外情报与特殊物资调配,对他留下的相关研究记录和装置,了解多少?”
钱贵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兽皮册子,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扁平盒子。
“赵尚书西行前,曾将有关光幕通道的最新研究摘要副本及此物,交予靖安司绝密室封存,言明若君上有‘西顾’之需,可启之用之。”
他将册子与盒子轻轻推至陈稳面前。
陈稳首先拿起册子,快速翻阅。
上面是赵老蔫特有的、略显潦草却逻辑严密的笔迹。
记录了他对光幕规则的观测数据、数次尝试性接触(主要是投放无生命探测物)的结果分析。
以及,基于幽能与势运冲突理论、结合陈稳能力特性推导出的几种“临时稳定通道”的数学模型。
最后几页,则是一份简略的装置设计图与原理说明。
陈稳看得很快。
他本身对这套理论就有基础,加上lv6后“势运洞察”带来的更深层次理解,很快抓住了核心。
“能量共鸣定位……短暂中和排斥……单向不稳定通道……”
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眉头微蹙。
“理论可行,但限制极大。”
“是的。”钱贵接口道,指着那个扁平盒子。
“根据赵尚书的推算和有限实验,凭我们目前的技术与对幽能\/势运的掌握程度,结合君上您的能力特性(尤其是突破后的lv6效能),制造出的‘通道稳定器’,其有效能量,预计仅能维持一条极狭窄通道约……”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残酷的数字。
“一刻钟。”
“而且,受光幕自身规则波动、两侧世界能量潮汐、以及铁鸦军可能存在的监控与干扰影响,实际持续时间可能更短。”
“通道的稳定性也有限,无法承受大规模或高强度能量通过。”
“最多……”钱贵估算了一下,“可能只能安全通过十人左右,且不能携带过多重型装备。”
一刻钟。
十人。
陈稳沉默着。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带大军过去。
甚至不能带太多精锐。
只能是极少数人,轻装简从,如同进行一次危险至极的敌后渗透。
而且,时间卡得极其死。
必须在通道开启后的一刻钟内,找到岳飞等人,并带领他们返回通道口,跨越光幕。
任何耽搁,都可能意味着被彻底困在伪宋世界,或者通道崩溃,所有人迷失在光幕的规则乱流中。
“定位呢?”陈稳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
“如何确保通道开在洛阳附近?而不是荒郊野岭,或者……元军的营地中心?”
钱贵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最难的部分。”
“赵尚书的方案是‘因果牵引’与‘能量信标’双重定位。”
“因果牵引,依赖于君上您与岳飞将军等人之间已建立的、较强的‘变数’关联,尤其是通过‘星纹令’及您自身能力留下的印记。”
“在通道开启时,以您为主导,集中精神感应彼方‘印记’,可以一定程度上‘吸引’通道出口向印记所在方位偏移。”
“但这偏移幅度有限,且受干扰严重,无法精准。”
“能量信标……”
他指了指盒子。
“需要王茹主事在洛阳那边,于约定时间,启动一个对应的接收装置,并尽可能将其置于高处,释放特定频率的微弱势运波动作为引导。”
“两者结合,方能将通道出口的大致方位,锁定在洛阳城周边数里范围内。”
“具体落在城内,还是城外,是元军包围圈内还是缝隙间……”
钱贵摇了摇头。
“无法保证。”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风险,极高。
不确定性,极大。
“即便一切顺利,通道成功开启,君上您平安抵达洛阳附近。”
“又如何突破元军重围,与城内取得联系,并将岳将军他们带出城?”
“据最后情报,洛阳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王主事虽在城内,但她能否在元军严密监视下,将消息传递给岳将军,并协助他们突围至通道口?”
“更不用说,通道开启的动静,哪怕再微弱,也极有可能惊动铁鸦军。”
“他们若察觉我们的意图,势必全力阻挠。”
“届时,君上您要面对的,恐怕不止是元军的千军万马,还有铁鸦军直接派出的幽影精锐,甚至……更诡异的手段。”
张诚的担忧,句句在理。
这几乎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
每一个环节,都脆弱不堪。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葬送陈稳和岳飞双方。
石墩听得拳头紧握,呼吸粗重。
“他娘的!这……这太难了!君上,要不俺带一队死士,先冲过去杀开一条血路……”
“不行。”陈稳断然否定。
“大军无法通过光幕。少量死士过去,在元军重围中,无异于杯水车薪,徒增伤亡。”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飞速权衡着所有信息、风险与可能性。
册子上的理论。
钱贵口中的限制。
张诚指出的困难。
以及,洛阳血书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决绝。
片刻后。
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再难,也必须做。”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向钱贵。
“装置现在何处?状态如何?”
“就在西京天工院绝密工坊内,由赵尚书指定的三位大匠共同看守维护,处于随时可激活状态。”钱贵答道。
“能量储备确认充足?”
“已按最高标准灌注、封存,反复检查无误。”
“与王茹那边的联络方式与最终暗号?”
“有一套极其隐蔽的应急传递流程,但机会只有一次,且无法确认她是否一定能收到并执行。暗号是……”钱贵低声说了几个字。
陈稳记下。
“通知天工院,立刻开始最终检查与预热程序。”
“我需要装置处于最佳状态。”
“时间……”
他计算了一下。
“定在三日后的子夜。”
“那时,月暗星稀,光幕规则或有短暂平缓期,利于通道开启。”
“是。”钱贵领命。
“张诚。”
“臣在。”
“我离开后,北境与朝堂,就按我们议定的行事。”
“若……若我未能归来,或长时间杳无音信。”
陈稳的声音平稳无波。
“便以我与岳飞等人皆已殉国论。”
“不必再试图营救或开启通道。”
“集中全部力量,稳固陈朝,对抗北元与铁鸦军。”
“将来的路,就要靠你们,还有仲儿(陈仲),自己走了。”
张诚身躯一震,嘴唇翕动,最终深深躬身,声音微哑:
“臣……谨记。但臣……坚信君上必能功成归来!”
陈稳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最后,他看向石墩。
“我走之后,北境就交给你了。”
“记住,你的任务是守关,不是为我报仇。”
“哪怕收到我再坏的消息,没有我的亲笔命令或陛下明旨,也不得擅自出关寻衅。”
“你的怒气和力气,要留给北元的崽子们。”
“把镇北关,给我守成真正的铁壁铜墙。”
石墩虎目含泪,重重抱拳,几乎将甲叶捏碎。
“俺……俺记住了!君上,您一定要回来!俺……俺和弟兄们等着您!”
陈稳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起兽皮册子和那个扁盒。
“都去准备吧。”
“三日后的此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遥不可及的光幕与孤城。
“便是行动之时。”
三人肃然行礼,依次退出密室。
各自带着沉重的心情与坚定的使命,去执行那关乎未来的计划。
密室中。
只剩下陈稳一人。
灯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缓缓坐回椅中。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扁盒。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以及,每一个可能的应对方案。
他知道。
这将是他此生,最为凶险的一次旅程。
但。
正如他所说。
这是唯一的路。
为了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高举“北望”之火的人。
为了陈朝未来的星火传承。
向那操纵命运的黑手。
证明“变数”的顽强。
他。
别无选择。
亦。
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