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
枢密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灯火通明的密室内。
陈稳面对着齐聚于此的三位重臣——张诚、石墩、钱贵。
王茹远在伪宋世界洛阳,无法到场。
赵老蔫更是在草原深处执行绝密的“斩巢行动”,生死未卜,联络中断。
此刻能参与核心决策的,便只有这三人。
空气凝重。
桌上摊着地图、情报汇总以及几份绝密文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稳身上。
等待他进一步阐述那个刚刚做出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决断。
“我知道,你们心中仍有疑虑。”
陈稳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沉默。
“北境新胜,防线初固。”
“北元虽退,其势犹在,草原毒瘤未除。”
“此刻我离关西行,深入伪宋绝地,看似冒险,甚至……有些不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张诚眉头微锁,沉吟不语。
石墩瞪着眼,显然憋着话。
钱贵眼神锐利,快速分析着利弊。
“但我们必须去。”
陈稳语气斩钉截铁。
“原因,我先前已简略说过。”
“现在,我想告诉你们,更深层的理由。”
“关于‘火种’真正的意义。”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代表陈朝(光幕以东)的区域。
“我们陈朝,立国一百八十年,国势日隆,科技兵甲,依托‘势运’之理,冠绝当世。”
“我们对抗北元,对抗铁鸦军催生出的怪物,凭借的是国本,是积累,是……‘变数’积累至今的成果。”
“我们是‘变数’世界的主体。”
手指移动。
缓缓划过那道象征光幕的粗线。
落在西边,那片代表伪宋世界、如今大半已被标注为“元”控制区的阴影上。
“而那里。”
“伪宋世界。”
“是被铁鸦军强行催化的‘剧本’世界。”
“它的历史进程,本该遵循某种‘既定’的轨迹,哪怕扭曲,也大致有脉络可循。”
“岳飞、林冲、吴用,甚至包括我们在那边建立的‘北望军’……”
“我们所有人,在那个世界看来,都是‘变数’。”
“是铁鸦军必须清除的‘错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洛阳的位置。
“如今,‘剧本’世界在铁鸦军的加速下,即将被‘元’这个他们催生出的、符合某种‘历史逻辑’的怪物统一。”
“所有不符合‘剧本’的‘变数’,都将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岳飞他们,就是最后、也是最醒目的一批‘变数’。”
“他们的覆灭,不仅仅是一支军队、一群人的败亡。”
“更意味着……”
陈稳抬起头,目光如炬。
“在那个世界,‘变数’对抗‘既定’的努力,彻底失败。”
“意味着铁鸦军‘维护历史剧本’的逻辑,取得了阶段性的、压倒性的胜利。”
“他们的权限,将因此得到巨大恢复。”
“他们对两个世界的影响力,尤其是对‘变数’的压制力,将变得更强。”
“此消彼长。”
“我们陈朝将来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权限更完整、手段更无所顾忌的铁鸦军。”
“以及一个被‘元’统一、完全遵循其‘剧本’逻辑、可能与铁鸦军深度绑定的敌对文明!”
密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灯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陈稳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之前更多是从军事、从盟友角度看待救援岳飞。
但此刻,陈稳将这场救援,拔高到了两个文明、两种规则对抗的层面。
“火种”,不仅仅是保存几个优秀将领。
更是保存“变数”存在的证明。
保存对抗“既定”的希望之火。
让铁鸦军无法彻底抹去“变数”存在的痕迹。
为陈朝未来的对抗,保留一个至关重要的“道义”与“事实”支点。
“我明白了。”
张诚缓缓开口,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凝重。
“营救岳飞将军等人,并非单纯的军事互助或道义之举。”
“而是……关乎两个世界未来气运走向的战略行动。”
“是在‘剧本’世界即将被黑暗吞没前,抢救出最后的‘光’。”
“这束光,必须在我们的世界继续燃烧。”
钱贵缓缓点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靖安司在伪宋世界的情报网损失惨重,但最后传回的消息也印证了君上的判断。”
“‘元’在控制区推行剃发易服之策,销毁前朝典籍,重编史书,其欲彻底重塑文明记忆之心,昭然若揭。”
“岳将军他们的‘北望’理念,与之格格不入,必在清除之列。”
石墩虽然对这番宏大论述理解稍慢,但他抓住了核心,拳头砸在掌心:
“那就是说,救岳将军,就是打铁鸦军和那个什么‘元’的脸!就是告诉它们,变数没死绝!咱们这儿,还有!”
“正是此理。”陈稳肯定道。
他看向张诚和钱贵。
“我走之后,北境与国内,就托付给你们了。”
“石墩主军,负责坚守。”
“张诚统筹全局,稳定后方,务必确保粮秣军械供应,尤其是对南疆冯、崔二镇,继续施压,若其仍旧阳奉阴违……”
陈稳眼神一冷。
“钱贵,你搜集的那些‘账目’,该用的时候,不必手软。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换一个听话的镇守。”
钱贵眼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
“臣明白。靖安司已做好相应准备。”
“此外,”陈稳语气放缓,但依旧郑重,“赵老蔫那边……”
三人神色都是一紧。
“他仍在草原,执行‘斩巢’任务,至今未有信号传回。”
“我离开后,你们需密切关注北方草原任何异常动静。”
“若……若收到他发出的‘青烟’信号,或任何确凿的成功迹象,可根据当时北境态势,酌情给予支援或接应。”
“若始终没有消息……”
陈稳沉默了一下。
“便当他……已为陈朝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他的天工院,他的研究,必须有人继承下去。张诚,此事你来安排。”
张诚肃然应道:“臣遵命。天工院副监及几位大匠,已可独当一面。赵尚书的心血,绝不会白费。”
陈稳点了点头。
最后看向石墩。
“我此去,归期不定。”
“北元若来攻,记住我之前的交代:守。依托关墙,消耗敌军,绝不浪战。”
“若事有万一,我未能及时返回……”
“不!君上一定能回来!”石墩急声道,虎目发红。
陈稳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是说如果。”
“若真到了那一刻,北境防线,乃至整个陈朝的安危,就要靠你们,还有西京的陛下(陈仲)和太上皇(陈弘)来支撑了。”
“记住,陈朝的根在这里。”
“只要根不倒,树总能再发新芽。”
石墩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君上放心!石墩在此立誓,关在人在!绝不负君上所托!”
张诚与钱贵也一同躬身。
“臣等,誓死拱卫社稷,以待君上归来!”
陈稳看着眼前这三位跟随自己数十年、历经风雨、忠心不贰的核心重臣。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豪情。
“好。”
“有你们在,我无后顾之忧。”
“接下来……”
他转身,再次望向地图上西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眼神锐利如刀。
“便是如何去那龙潭虎穴。”
“把‘火种’……”
“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