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凄厉的牛角号,拖拽着不祥的长音,从野狐岭的北端谷口挤入。
紧接着,是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起初尚显杂乱。
很快便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持续震颤大地的洪流。
来了。
鹰瞰岩上。
陈稳伫立在背风处,身后披风纹丝不动。
千里镜的视野里,北元骑兵的前锋,如同一条污浊的黑色河流,涌入了峡谷。
他们的装束与寻常草原骑兵并无太大不同。
皮袍,毡帽,弯刀,弓箭。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异常。
马匹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淡红,口鼻喷出的白汽格外粗重。
一些骑兵裸露的手腕或脖颈处,隐约可见皮肤下微微鼓起的、青黑色的扭曲脉络。
更有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那种特有腥甜的气味,被风裹挟着,隐隐约约飘上高崖。
陈稳面无表情。
只是将镜筒微微上抬,扫过峡谷两侧的山脊。
枯木与积雪覆盖的乱石之后。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那些提前数日便潜伏于此的生命,已经完全与山岩融为一体。
北元前锋速度极快。
他们似乎对这条通道颇为熟悉,也并未太过警惕。
或许是连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或许是深信陈朝守军已无力在关外组织像样的抵抗。
先头大约千骑,毫无阻滞地穿过了峡谷的前三分之一。
越来越深。
逐渐接近峡谷中段,也是最狭窄、两侧山坡最为陡峭的那一段。
陈稳的视线,落向了峡谷中段偏南一侧,某块毫不起眼的褐色巨岩。
那里。
藏着此次伏击的指挥节点之一。
以及,第一批“特殊礼物”的触发机关。
峡谷中段,褐色巨岩下方的狭窄缝隙里。
李老棍半跪在冰冷的岩石上,耳朵紧贴着石壁。
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呼啸声,经过岩壁的传导和放大,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大致的人数与距离。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黑灰与泥浆,身上披着缀满枯草碎叶的伪装斗篷。
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他缓缓举起右手。
握拳。
身后阴影中,三名同样伪装到牙齿的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根粗糙的、连接着深入石缝内部绳索的木柄。
李老棍闭着眼。
心中默数着蹄声的节奏。
估算着前锋与中军主力的距离。
就是现在!
他猛然睁眼。
高举的右拳,狠狠向下一挥!
“拉!”
低吼压过喉咙。
三名士兵手臂肌肉贲起,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木柄向后猛拽!
嗡——!
并非巨大的爆炸声。
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闷响,从峡谷两侧的山体内部传来。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峡谷中段,长约一里的区域,地面突然向上拱起,然后炸开!
不是传统的陷坑。
炸开的泥土碎石中,迸射出无数道幽蓝色的、粘稠如胶质的火流!
这些火流毫无温度,甚至触碰到的积雪都未曾融化。
但它们附着性极强。
一旦溅射到人、马身上,便如跗骨之蛆,猛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腥甜恶臭!
“幽火胶雷!”
天工院利用提纯后的低活性幽能残渣,混合特殊油脂与磷粉制成的面杀伤武器。
威力不如高阶幽能武器集中。
但覆盖范围广,制造混乱的效果极佳。
尤其对依赖幽能活性、体内已有幽能残留的“嵌晶骑兵”及其坐骑,有着额外的伤害与干扰效果。
刹那间。
峡谷中段,人仰马翻!
被幽蓝粘火沾身的战马惨烈嘶鸣,疯狂颠跳,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骑兵落地,身上的火焰不灭,反而随着挣扎越烧越旺,惨叫声撕心裂肺。
原本严整的冲锋队列,瞬间被打乱。
冲在前面的骑兵下意识勒马,后面的却还在惯性前冲。
拥挤,践踏。
而真正的打击,才刚刚开始。
“放!”
几乎在幽火胶雷炸响的同时。
两侧山脊上,传来了压抑已久的怒吼。
咻咻咻——!
首先是密集如飞蝗的弩箭。
特制的三棱破甲箭镞,在机械弩的强劲推动下,带着死亡的尖啸,自上而下,覆盖了峡谷中拥挤的骑兵队伍。
箭矢入肉声、甲片碎裂声、濒死哀嚎声,瞬间压过了火焰燃烧的滋滋声。
但这只是开胃菜。
“拍杆!放!”
粗大的、前端削尖并包铁的树干,被绳索和绞盘从陡峭的山坡上释放。
借着下坠的重力加速度,如同巨神的攻城槌,狠狠砸入下方的人群!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筋断之声,在相对狭窄的谷底清出一小片血腥的空地。
“火油罐!投!”
陶罐划过弧线,砸在人群或地面,碎裂。
里面的火油泼溅开来。
随即,火箭落下。
轰!
橘红色的常规火焰升腾而起。
与幽蓝的粘火交织在一起。
炙热与阴冷。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共同吞噬着谷中的生命。
“刺猬弹!预备——投!”
这才是李老棍部的杀手锏。
拳头大小、布满尖刺的铁球,被士兵们用特制的弹弓奋力掷出。
铁球落入敌群,并未立刻爆炸。
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或卡在尸骸之间。
直到有慌乱的战马或骑兵不小心触碰到,或者,由埋伏在山腰的射手,用特定的响箭射中其顶端的激发装置。
砰!砰!砰!
不算剧烈的爆炸。
但炸开的并非破片,而是无数细如牛毛、淬有神经毒素与微量幽能污染混合液的钢针!
钢针覆盖面极广,穿透力或许不强,但足以扎透皮袍,甚至轻型皮甲。
中毒者未必立刻死亡。
但肢体麻痹、意识混乱、产生幻觉,在战场上,比直接死亡更可怕。
尤其是对那些本就因体内幽能而不太稳定的“嵌晶骑兵”而言,这种混合毒素的刺激,有时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果然。
谷底开始出现更加诡异的景象。
少数中针较多的北元骑兵,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眼睛彻底被血红充斥。
不分敌我地挥刀乱砍。
甚至扑向身边的同伴,用牙齿撕咬。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北元大军的中军,此刻正好大部分进入了伏击区。
突如其来的、来自头顶和两侧的立体打击,让这支骄纵的军队彻底懵了。
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爆炸声、燃烧声、惨叫声淹没。
队伍前后脱节。
冲在最前面的前锋想后退,后面的中军想往前冲出去,挤在中间的成了活靶子。
北口。
石墩率领的“铁砧营”,如同真正的铁砧,死死夯进了谷口。
重盾层层叠叠,长矛如林探出。
将少数见势不妙、想原路退回的北元骑兵,毫不留情地撞了回去,碾碎在阵前。
南口。
镇北关的闸门依旧紧闭。
但关墙上,弩炮狰狞的射口已经打开。
更远处,关前那片看似空旷的雪原下,埋藏的“拒马雷”静静等待着。
退路已绝。
鹰瞰岩上。
陈稳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峡谷中的景象,已无需借助工具也能看得分明。
黑烟与各色火焰混杂升腾。
惨叫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被风断续送来。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混杂了焦臭与血腥,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下方峡谷中,那些被幽能侵染的生命,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
每消失一片,那股凝聚在北元军上空的、浑浊而充满侵略性的“势”,便削弱一分。
而与之相对的。
镇北关方向,那原本因连日被动防守而略显萎靡的“势”,正在悄然抬头,变得凝实、锐利。
那是信心与战意重新凝聚的体现。
他体内的系统界面,那早已接近满溢的成长条。
在下方这场由他策划、并即将由他亲手注入决定性强援的毁灭性伏击刺激下。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推进。
一丝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感觉”,仿佛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他意识深处酝酿、躁动。
那是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的征兆。
陈稳轻轻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
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峡谷中仍在挣扎、但败局已定的北元中军。
然后,越过他们。
投向更北方,北元大营的核心处。
那里。
那个被赵老蔫的“嗅尘盘”标记出的、异常“扎眼”的能量点。
似乎……波动得更剧烈了。
仿佛被激怒的蜂巢。
“反应够快。”
陈稳低声自语。
“那么……”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他转身。
看向身后待命的传令亲卫。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石墩。”
“锁死谷口,一步不退。”
“传令李老棍、王疤脸。”
“保持压制,消耗敌军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嵌晶’单位。”
“传令关内。”
“弩炮营校准目标,覆盖谷地中后段。”
“重步营、骑营,于关内集结待命。”
“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厮杀震天的峡谷。
“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