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洛阳。
帅府后院的厢房内,灯火如豆。
陈稳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榻上,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心神沉入体内,默默感受着系统成长条那缓慢却坚实的推进。
白日击退伪宋军第一波攻势,尤其是那队诡异灰骑的出现与退走,虽然带来不小的震动与伤亡,但也给他带来了“成长”。
应对危机,调度力量,分析敌情,皆被系统计入有效的“努力”。
只是,这速度,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时不我待的焦灼。
南北两线,阴影俱在膨胀。
洛阳这点“成长”,杯水车薪。
忽然。
他怀中的母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独特的震颤。
并非危险预警,也不是麾下将领激发子令的波动。
而是一种……约定的联络信号。
来自东方。
来自光幕对面。
陈稳猛地睁开眼。
“王茹。”
守在外间、和衣而卧的王茹瞬间警醒,无声地闪入内室。
“有人穿过了光幕,触动了我们预留的‘风铃’。”陈稳低声道。
风铃,是他们设置在安全通道入口处、一种极其隐秘的幽能感应装置。
只有知晓正确方法和持有对应信物的人通过,才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幽能涟漪,被母牌捕捉。
“位置?”王茹眼神锐利。
“东南,氓山支脉,老鸦坳。”陈稳起身,“你留守,我亲自去接。”
“君上,此刻出城,太危险。”王茹不赞同。
“无妨。”陈稳已开始披上外袍,动作利落,“能触发‘风铃’,必是张诚或赵老蔫派来的核心密使。若非万分紧急,不会动用这条线。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他。”
见陈稳主意已定,王茹不再多言。
只是迅速从隐秘处取出两套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衣物,以及两把短弩和淬毒的匕首。
“我随您去。城外夜不收和巡逻队,我熟悉他们的轮换间隙。”
半个时辰后。
洛阳东南角,一段防守相对薄弱、但被联军内部列为“禁区”的城墙。
陈稳与王茹如同两道轻烟,凭借超凡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没入城外漆黑的荒野中。
寒风呼啸。
星光黯淡。
两人凭借着过人的目力与记忆,在崎岖的山地和枯木林间快速穿行。
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明暗哨卡。
直奔氓山支脉深处。
一个多时辰后。
老鸦坳。
这是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山坳,怪石嶙峋,荒草没膝。
平日里连猎户都很少深入。
此刻,在山坳最深处一块巨大的、仿佛鹰喙般突出的岩石下。
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亮,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那是约定的暗号。
陈稳与王茹悄然靠近。
在距离岩石十余步外,陈稳停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模仿夜枭的鸣叫。
岩石下的微光立刻熄灭。
片刻。
一个压抑着痛苦、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响起。
“……东风……咳……吹破……铁幕寒……”
暗号上半句。
陈稳沉声回应:“西山雨落……星火燃。”
暗号对上了。
岩石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艰难地挪了出来。
他穿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黑衣,但此刻黑衣上沾满了尘土、草屑,还有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看到陈稳,那人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他挣扎着想行礼。
“不……不必。”
陈稳一步上前,扶住他。
入手处,对方的身体冰冷,且在微微颤抖。
不仅仅是受伤和寒冷,更有一种过度透支精力、乃至生命力的虚弱。
“先离开这里。”
陈稳低声对王茹道。
王茹会意,上前协助搀扶。
三人迅速离开老鸦坳,在山林间找到一处背风隐蔽的天然石穴。
王茹在外面警戒。
石穴内,陈稳点燃了一小截特制的、无烟无味的照明炭棒。
微光映亮了密使惨白的脸。
他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风霜的面孔。
陈稳认得他。
靖安司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代号“灰隼”,以机敏、坚韧和长途潜行能力着称。
是钱贵手下得力干将之一。
“灰隼,怎么回事?伤得重吗?”陈稳一边问,一边快速检查他的伤势。
右腿小腿骨裂,多处擦伤和瘀伤,失血不少。
但最麻烦的,是陈稳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如跗骨之蛆的阴冷气息。
与战场上那些灰骑,以及铁鸦军幽影的气息,同源!
“属……属下无妨。”灰隼喘息着,努力让声音清晰,“奉张相、赵尚书密令,穿越光幕,呈……呈递北境紧急军情。”
他颤抖着,从贴身最里层,取出一个用油纸、蜡封、金属薄片层层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
盒子表面,有着明显的凹陷和划痕,甚至有一处焦黑的灼烧印记。
“穿越……光幕时,遭遇……幽影小队截杀。”灰隼的声音带着后怕与决绝,“随行四人……皆殉。属下侥幸,凭借赵尚书新给的‘破障锥’和‘匿影粉’,强行突破……但也引动了通道紊乱,受伤不轻……耽搁了两日,才……才找到此地。”
陈稳接过金属盒。
入手沉重。
他按动隐秘机括,盒子无声滑开。
里面是几份折叠得极小的、以特殊药水书写的绢帛。
还有一小块颜色暗沉、带着细微晶体反光的矿石样本。
陈稳首先展开最上面一份绢帛。
是张诚的亲笔。
字迹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笔锋间,透出一股罕见的凝重与急迫。
北境战事,于七日前全面爆发。
敌军规模远超预估,总数恐不下二十万骑,且后续仍有部落不断汇聚。
其战力诡异,普通骑兵已不弱于边军精锐,中下层军官及精锐则普遍被植入疑似幽能结晶之物,悍不畏死,战力飙升。
石墩将军接战后,初战虽胜,但伤亡交换比不利。
敌军采用不计代价的人海车轮战术,兼有少量“幽影”混迹其中,实施斩首与破坏,防不胜防。
北境三道外围防线,仅四日,已失两道。
镇北关正面压力巨大。
更令人忧心者,草原深处幽能辐射源持续增强,监测显示有大规模“催化仪式”进行迹象。
赵老蔫判断,铁鸦军此次投入权限总量骇人,意在最短时间内催生出足以碾压陈朝北疆防御的战争洪流。
朝廷已全面动员,但形势之严峻,百年未见。
望君上知悉,早做决断。
陈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展开第二份,是赵老蔫的技术分析与附图。
详细描述了从敌军尸体中提取的幽能晶体特性,分析了其对人体的强化与控制原理。
附上了北境幽能辐射监测曲线图,那陡峭上升的线条,触目惊心。
还有对“幽影”活动轨迹的推测,以及新型幽能防御器械的紧急列装情况。
最后一份,是石墩的军情简报,更直观,更血腥。
记录了几次关键接触战的详细过程,敌军的战术特点,己方的伤亡数字,以及一条用朱笔加粗的警告:
“敌军中混有幽影,战力卓绝,擅潜行袭杀,已致我中高级将领阵亡七人。北境防御体系,有从内部被逐步瓦解之危。”
陈稳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矿石样本上。
暗红色,不规则,入手微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温热感。
与他之前感知到的、南北两个阴影中的阴冷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灰隼强撑着解释道,“石将军命人,从一处被捣毁的、疑似敌军前线物资中转地缴获。赵尚书初步判定,此物……可能是铁鸦军进行大规模‘催化’所需的关键耗材,或……能量源。”
陈稳握紧了矿石。
冰冷的金属盒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张诚的凝重。
赵老蔫的警示。
石墩的血战。
还有眼前密使浑身是伤、拼死送出的情报。
所有的信息,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
陈朝北境的危机,比他之前通过“势运初感”模糊感知到的,还要严重十倍!
铁鸦军这次,是真的不惜血本,要一口吞掉陈朝的北疆!
甚至,动摇国本!
“君上……”灰隼看着陈稳变幻不定的脸色,艰难地补充道,“张相还有一句口信,让属下务必带到。”
“说。”
灰隼模仿着张诚的语气,缓慢而清晰:
“北境,石墩可勉力支撑一时,但久守必失。”
“国运之消长,在此一役。”
“光幕两侧,孰轻孰重,望君上……慎思,速断。”
石穴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棒燃烧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以及穴外,寒风掠过低矮灌木的呜咽。
陈稳缓缓闭上眼。
指尖,那枚母牌,以及手中的暗红矿石,都在微微发烫。
仿佛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伪宋世界的困局,洛阳的攻防,岳飞的联军,固然重要。
陈朝。
那是根。
是所有“变数”最后的堡垒,是文明得以延续的土壤。
若根被掘断,一切皆休。
“王茹。”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穴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带灰隼回城,找最好的医官,不惜代价治好他。”
“然后,通知岳飞、林冲、吴用。”
“明日清晨,帅府正堂。”
“我有要事,必须与他们相商。”
王茹在穴外低声应道:“是。”
她听出了陈稳语气中,那份深藏的、却已不容更改的决断。
灰隼挣扎着想说什么。
陈稳抬手制止。
“好好养伤。”
“你们送来的消息,很重要。”
“接下来的路……”
他没有说完。
只是将那份沉重的军报和矿石,紧紧攥在手中。
转身。
走出了石穴。
迎面是凛冽如刀的夜风,和远方洛阳城头,在黑暗中孤独闪烁的几点灯火。
抉择的时刻。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