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以南。
河套平原的边缘。
风雪比洛阳那边猛烈得多。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子。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唯有战场的颜色,是刺目的红与黑。
镇北关外二十里。
第一道防线。
依托几个矮丘和废弃土堡构建的防御据点,此刻已化为修罗场。
尸体层层叠叠。
大部分穿着陈朝边军的绛红色战袄。
少部分则是穿着杂乱皮袍、戴着各式毡帽的草原骑兵。
鲜血泼洒在雪地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腐草的怪异气味。
“顶住!”
“弩炮!装填猛火油罐!”
“放!”
嘶哑的吼声在风雪中显得断断续续。
一处半塌的土墙上。
仅存的三十多名陈朝边军,正依托残垣断壁,用弓弩、长矛、甚至石块,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敌人太多了。
仿佛杀之不尽。
他们骑着比寻常草原马更高大、更暴躁的战马。
穿着掺杂骨片、色泽暗沉的皮甲。
挥舞着弯刀、骨朵、套索。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狂热。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术。
不讲究什么阵型。
就是一波接一波的冲击。
用马匹的速度和人的悍勇,硬生生撞击着防线。
即便前面的人被弩箭射穿,被长矛捅落。
后面的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这些疯子……他们不怕死吗?”
一个年轻的边军弩手,手指因为寒冷和连续扣动弩机而僵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鬼知道!”
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你想死吗?不想死就给老子射!”
老卒吼着,将手中最后一支弩箭狠狠射出去,贯穿了一个正试图翻越土墙的敌骑咽喉。
那敌骑捂着脖子倒下,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土墙后。
令人心底发寒。
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箭矢快要耗尽。
滚木礌石早已用光。
还能站着挥动兵器的人,不足一半。
“校尉!守不住了!撤吧!”
有人绝望地喊道。
负责这处据点的校尉,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捆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靠在土墙后,喘着粗气,看着外面依旧黑压压涌来的敌骑。
眼神挣扎。
撤?
往哪里撤?
身后是一片开阔地,在骑兵面前撤退,等于自杀。
不撤?
所有人死在这里,也只是拖延一点点时间。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死战到底时。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防线后方传来。
不是敌军的号角。
是陈朝军队的号令!
“援军?!”
校尉精神一振,挣扎着探出头。
只见风雪弥漫的后方。
一道黑色的、沉默的细线,正迅速变粗。
那是骑兵。
陈朝的骑兵!
统一的玄色铁甲。
高大的河曲战马。
飘扬的“陈”字大旗,以及一面更为醒目的“石”字将旗。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如山,未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蓄着短髯的年轻面孔。
眼神沉静,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怒意。
正是紧急北上的北境都督——石墩。
“是石都督!”
“都督来了!”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尽管声音虚弱。
石墩一马当先,甚至没有减速。
他手中提着一杆沉重的马槊。
槊锋在风雪中闪着幽光。
面对前方汹涌而来的草原骑兵洪流。
他面无表情。
只是将马槊平端。
身后三千铁骑,同时放平了手中的长矛。
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没有呐喊。
只有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
然后。
撞了上去!
砰!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在风雪中爆开。
钢铁与血肉的对决。
石墩的马槊如同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突刺,都至少带走一名敌骑的性命。
他力量大得惊人。
往往一槊捅穿敌人后,还能余势不减地将尸体挑飞,砸向后面的敌人。
在五臣之中,石墩或许不是技巧最精妙的。
但绝对是最擅长正面攻坚、最擅长以力破巧的。
他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有效。
三千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陈朝主力铁骑。
对上已经连续冲击防线、消耗不小的草原前锋骑兵。
结果,几乎是碾压性的。
尤其是石墩亲自率领的、作为箭头的五百亲卫“铁山骑”,更是悍勇无匹。
他们配合默契,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插入敌阵深处,然后左右搅动。
草原骑兵的冲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然后。
被撕裂。
被击溃。
风雪中,人喊马嘶,兵刃折断,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石墩一槊将一名明显是头领模样、戴着华丽骨盔的敌将砸落马下,踏碎其胸腔后。
残存的草原骑兵终于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退。
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
石墩没有下令追击。
他勒住战马,槊尖垂地,滴着粘稠的血。
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战场,扫过那些阵亡将士的遗体,扫过远处风雪中隐约可见的、更多的敌军旗帜。
脸色,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更深的凝重。
“伤亡如何?”他问身旁的副将。
“铁山骑阵亡二十七,重伤四十一,轻伤过百。”
“普通骑兵伤亡约三百。”
“第一道防线守军……”副将声音低沉,“三百二十人驻守,幸存者……四十一人,皆带伤。”
石墩握紧马槊的手指,骨节发白。
第一道防线,只支撑了一天半。
就几乎全军覆没。
而敌军付出的代价,远低于他的预估。
“这些草原蛮子,不对劲。”副将低声道,“太凶,太愣,而且……好像不怎么怕我们的弩箭和骑枪。有些家伙,明明中了要害,还能扑上来咬人。”
石墩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敌骑尸体旁。
蹲下身。
撕开那质地怪异的皮甲。
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肌肉异常发达的躯体。
尸体的手臂上,有一个用某种黑色颜料刺出的、扭曲的狼头图案。
而在狼头图案的中心,皮肤下,似乎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凸起。
不像是天生的痣或瘤。
石墩拔出匕首,小心地将其挑出。
那是一粒比米粒还小的、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
晶体在风雪中,竟微微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热量。
而且,石墩敏锐地感觉到,当他的手指靠近时,怀中的那面用来侦测幽能反应的“探幽镜”,传来了轻微的、持续的震颤。
他脸色一变。
“快!”
“收集所有敌尸,尤其是头目和看起来特别悍勇的!”
“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这种晶体!”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久,几具被特意挑选出来的敌尸被抬了过来。
有普通骑兵,也有小头目。
石墩亲自动手检查。
结果令人心惊。
超过六成的尸体身上,都找到了类似的小晶体。
位置不一,有的在手臂,有的在后颈,有的甚至在胸口心脏附近。
晶体大小、颜色深浅略有差异。
但无一例外,都引动了“探幽镜”的反应。
“这是……”副将脸色发白。
“铁鸦军的手段。”石墩声音冰冷。
他想起了赵老蔫传来的密报中,关于“催化”、“幽能灌注”的描述。
这些晶体,恐怕就是被强行植入、用以激发人体潜能、乃至控制神智的“钥匙”或者“燃料”。
难怪这些敌军如此悍不畏死。
难怪他们战力提升如此明显。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敌人。
这是被制造出来的战争机器。
“都督!”
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脸色惊惶。
“王茹大人急讯!”
石墩接过封着火漆的细小铜管,捏碎,取出里面的绢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王茹独特的娟秀字迹:
“敌后营深处,发现疑似‘幽影’活动痕迹,数量不明,极度危险,务必警惕。”
幽影!
铁鸦军的直属战斗单元!
它们也混在敌军之中?!
石墩猛地抬头,望向风雪深处,那敌军主力盘踞的方向。
眼神锐利如鹰。
“传令全军。”
“放弃第一、第二道外围防线。”
“收拢兵力,后撤至镇北关前十里,依托预设壁垒固守。”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通知天工院驻军匠师。”
“启动所有‘御煞弩’和‘定神铃’。”
“真正的硬仗……”
“恐怕,才刚刚开始。”
风雪更急。
将战场上的血腥与厮杀声,渐渐掩盖。
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铁锈与腐草混合的阴冷气息。
却愈发浓烈。
如同某种巨大而不祥的阴影。
正缓缓笼罩整个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