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南方向,七十里外。
汝水的一条无名支流旁。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几名北望军装扮的斥候,匍匐在河岸边的土坎后。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那片逐渐喧腾起来的原野。
那里,原本是几个稀疏的村落。
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正在急剧膨胀的兵营。
土黄色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不断冒出。
大大小小的旗帜杂乱地竖立着。
最多的是伪宋的军旗。
但也有不少认不出归属的杂色旗帜。
人流、车马、牲口,在一片混乱中移动,扬起的尘土弥漫了小半个天空。
粗野的喝骂声、牲畜的嘶鸣声、金属的碰撞声,甚至还有女子隐约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随风飘来。
“至少……两个军厢的规模。”
斥候队长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
他举起做工粗糙的单筒千里镜,仔细辨认着那些旗帜下的甲胄和兵器。
“看甲胄制式,主要是淮南军的皮札甲,还有些荆湖军的镶铁棉甲。”
“步军为主,骑兵不多……等等,那是什么?”
他的镜筒停在一队刚刚抵达、正在下马的骑兵身上。
那些骑兵的装束与周围伪宋军卒截然不同。
头盔带着明显的护颈,铠甲是深色的、带着鱼鳞状细甲片的扎甲。
马匹格外雄健,鞍鞯华丽。
最关键的是,他们打着的旗帜——虽然有些残破,但斥候队长绝不会认错。
那是金军的旗帜!
“金狗!”
他几乎要咬碎牙齿。
“伪宋的军队里,混着金兵!”
虽然数量看起来不多,大约只有百余骑。
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伪宋朝廷与金国的“合作”,已经从幕后密使往来,走到了前台军队混杂的地步。
“头儿,看那边!”
另一名年轻斥候指向更远处。
几辆被厚布严密遮盖的牛车,在众多步卒的护卫下,缓缓驶入营地中心。
牛车沉重,车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护卫的步卒神情紧张,不断呵斥靠近的其他人。
“是辎重?粮食?”
“不像。”斥候队长眉头紧锁,“粮食车不会这么戒备,也不会只有这么几辆。”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了战前军议时,岳帅和陈先生提到过的“非常手段”。
“撤!”
他当机立断。
“把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金兵混杂和那几辆怪车,立刻报回去!”
几名斥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缩回土坎后,迅速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
洛阳西北,黄河沿岸的哨塔。
值守的联军士卒也敲响了警钟。
“北岸!有船!”
并非渡船,而是几艘体型狭长、速度极快的小舟。
它们从黄河北岸一处河湾中窜出,并不靠岸,只是沿着中流快速向下游方向驶去。
舟上人影绰绰,看不清装束。
但他们出现的方向,以及那种轻捷迅猛的行船方式,让哨塔的老卒立刻联想到了金军惯用的“赤马舟”。
那是金军精锐哨探和水鬼常用的交通工具。
“示警!传讯下游各哨!北岸有金军细作出没!”
警钟声和烽烟,沿着黄河岸边的联军防线,一段段传递下去。
“报——”
“东南方向,汝水支流畔,发现伪宋大军先锋营地!规模约两万!营地中发现金军骑兵混杂,数量百余!”
“报——”
“西北黄河沿线,发现疑似金军赤马舟活动,意图不明!”
“报——”
“城南三十里,桐柏山北麓哨所,遭遇小股不明身份游骑袭击!对方进退极快,用的是骑弓,箭矢力道强劲,哨所三人轻伤!”
“报——”
“城东……”
一份份紧急军情,如同雪片般飞入洛阳帅府。
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岳飞、陈稳、林冲、吴用、张宪、王贵等人齐聚。
舆图上,代表敌军威胁的红色标记,已经在洛阳的东南、西北、甚至南面多个方向出现。
“东南是伪宋主力先锋,混杂金兵。”
岳飞手指点着舆图。
“西北黄河出现金军舟船,是哨探,也可能是在侦查渡口,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南面桐柏山……以及更早传回的、北方出现的神秘游骑。”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虽然尚未合围,但四面压力已现。”
“敌军这是在试探,在压迫,在寻找我们的破绽。”
“尤其是东南方向,”吴用羽扇轻点汝水位置,“伪宋与金兵混杂,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那几辆神秘的牛车,也需格外警惕。”
林冲沉声道:“兵来将挡。城防已加强,各部皆已就位。骑兵可随时出动,打击其外围侦骑,挫其锐气。”
岳飞看向陈稳:“陈先生,您看?”
陈稳一直在闭目凝神。
并非休息,而是在通过“势运初感”,捕捉洛阳四周那愈发清晰、也愈发充满恶意的“势”的流动。
“敌军气焰正盛,锋芒毕露。”
“伪宋军心不齐,金兵人数有限,其势看似汹汹,实则虚浮。”
“然,那几辆牛车,以及北方若隐若现的‘元’之阴影,才是真正变数。”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将里面数枚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表面有着细密星辰状纹路的令牌,一一排在桌面上。
“星纹令已成。”
“是时候,让我们的‘矛’,更锋利一些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冲、吴用、岳飞、张宪、王贵、岳云、牛皋等核心将领。
“此令媒介更佳,可承载更强、更稳之力。”
“我将依次为诸位赋印。”
他首先拿起一枚,看向岳飞。
“岳将军,统军主帅,当为最强之刃。”
他凝神,调动体内那股玄奥的力量。
意念锁定,倍数选定——十六倍。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颤鸣。
陈稳指尖似有微光一闪(并非视觉上的光,而是感知中能量汇聚的意象),旋即按在那枚星纹令上。
令牌上的星辰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内敛,但整块令牌给人的感觉已然不同。
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内蕴磅礴力量的气韵。
他将令牌递给岳飞。
“执此令,可引动十六倍之力加身。时效更长,衰减更缓。于万军之中,可为尖锋;于危难之际,可定乾坤。”
岳飞郑重接过。
令牌入手微温,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自身气血隐隐共鸣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力量在体内澎湃,往日征战留下的一些细微暗伤处传来的滞涩感,也悄然减轻。
并非直接变强,而是一种“状态”被极大提升、优化的感觉。
“谢先生。”岳飞肃然抱拳。
陈稳点头,又拿起两枚。
看向林冲与张宪。
“林教头,张将军,你二人为骑兵与步军锋锐。”
“赋予,八倍。”
同样的过程。
林冲与张宪接过令牌,感受着那股令他们气血奔流加速、筋骨隐隐发烫的奇妙力量注入体内。
仿佛疲惫一扫而空,状态被调整到了最巅峰,甚至超越巅峰。
接着是吴用、王贵。
“吴先生,王将军,参赞军机,镇守一方。”
“赋予,四倍。”
吴用接过令牌,只觉得头脑一阵清凉,思绪转动比平时快了数倍,许多原本模糊的局势细节、可能存在的线索,瞬间变得清晰有条理起来。
王贵则感到一股沉稳的力量充盈四肢,守御的信念更加坚定。
然后是岳云、牛皋,以及另外两名被选中的精锐校尉。
“岳云、牛皋……你等为冲阵勇将。”
“赋予,两倍。”
岳云年轻的脸庞因兴奋而发红,握住令牌,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立刻冲上阵前。
牛皋咧嘴一笑,掂了掂令牌:“嘿嘿,这下砍起那些杂碎来,更顺手了!”
陈稳微微喘息,额角见汗。
同时为多人、尤其是为岳飞进行高倍数赋予,消耗颇大。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
“令牌需贴身携带,心意牵引,便可激发。效力可持续数个时辰,具体视使用强度而定。”
“记住,此乃助益,非无敌。战场凶险,仍需倚仗诸位本身武艺、谋略与麾下将士用命。”
众人珍而重之地将令牌收好,齐齐躬身:“谨记先生教诲!”
就在这时。
城外,东南方向。
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不是联军熟悉的任何号令。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沉闷的战鼓声。
“敌袭?!”
张宪一步跨到窗边。
只见东南天际,尘土扬起。
一队队伪宋军卒,排着不算严整但人数众多的队列,在旗帜的引导下,缓缓向着洛阳东南面的开阔地带压来。
他们并未立刻攻城。
而是在距离城墙约三里外停下,开始整队,架设简单的木栅。
更远处,那百余金军骑兵,则散开在两翼游弋,如同监军,又如同狩猎的狼群。
“先锋试探。”
岳飞走到窗边,冷眼看着。
“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掂掂我们的斤两。”
他回身,目光扫过刚刚获得星纹令、气势正盛的众将。
“林冲。”
“末将在!”
“带你本部五百精骑,出南门,绕至其侧翼。”
“不必接战,露个面,射几轮箭,冲一下他们的游骑便回。”
“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知道——”
岳飞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铁血杀伐之气。
“我洛阳,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窥探的后院!”
“想来掂量?”
“那就做好,被崩掉牙的准备!”
“得令!”
林冲眼中精光暴射,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铁蹄雷动。
血战的前奏,已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