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帅府的正堂,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议事厅。
粗犷的原木长桌旁,坐满了人。
岳飞居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未着甲,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
左手边是北望军的核心:林冲、吴用、晁盖、阮小二、关胜、呼延灼。
右手边则是岳家军旧部及新近整合的将领:
张宪、王贵、岳云、牛皋、以及数名在洛阳光复战中表现突出的中层校尉。
陈稳坐在岳飞侧后方一个稍偏的位置,不太起眼。
但厅内无人会忽视他的存在。
王茹则隐在靠门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厅内气氛严肃,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一片寂静。
“人都齐了。”
岳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议定我军下一步方略。
在此之前,有几件事,需先与诸位通气。”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几位新面孔的将领。
“第一,是关于南边朝廷的动向。”
岳飞语气平静,但提到“朝廷”二字时,已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靖安司与我军斥候多方查探,现已确认,伪宋枢密院已行文淮南东路、荆湖北路、京西南路三处制置使司。
以‘剿灭叛逆、收复失地’为名,调集兵马,向汝州、唐州方向缓慢集结。
总兵力,目前估测在五万至八万之间,以步军为主。
辅以部分水师沿汉水北上策应。”
“其先锋约万人,由原岳……由原部将王俊统率,已出信阳军,不日将抵桐柏山南麓。”
“王俊?”
张宪眉头一拧,眼中闪过怒意与不屑。
“这厮果然投靠了秦桧!”
王贵冷哼一声:“跳梁小丑,手下败将。凭他也敢来?”
“不可轻敌。”
岳飞抬手制止了下属的愤慨,冷静分析。
“王俊此人,本事平平,但此番为朝廷先锋。
必得临安某些人‘格外关照’,恐有非常之手段或依仗。
且其部多为原我麾下被拆散收编之卒,熟悉我军部分战法,此为不利。”
“伪宋朝廷此番调兵,看似声势不小,实则各路军马心思不一,粮秣转运艰难。
真正能投入北线的兵力与决心,皆存疑。
其首要目的,恐非真与我军决战,而是制造压力,封锁我军南向拓展之路。
同时……或为后续可能的‘交易’增添筹码。”
“交易?”
吴用轻摇羽扇,眼中精光一闪。
“岳帅是指,与金人?”
“此为第二事。金国方面,据北境夜不收及河北义军传回消息。
完颜宗弼(兀术)退守偃师、巩县后,大肆加固城防,收缩兵力。
并向河北、河东各处驻军下达了‘严守城池,无令不得浪战’的指令。
看似转为守势,但其上京方面,与临安的秘密使节往来,近日异常频繁。”
“我军在氓山时,曾截获零星金军信使,虽未得全文,但零碎信息拼凑。
金国似有意以‘承认伪宋对淮河以南疆域’、‘联手剿灭我军’为条件。
换取伪宋朝廷在粮草、甚至……在北方边患上的某种默许或配合。”
“北方边患?”
新提拔的校尉中有人疑惑出声。
岳飞与陈稳对视一眼,陈稳微微颔首。
岳飞这才沉声道:“这便是今日要说的第三事,也是可能最为棘手之事。”
他示意亲兵将一幅较大的北地舆图悬挂起来。
指向黄河以北、传统金国控制区的更北方。
“大约半月前起,我军派往河北、河东联络义军、侦察敌情的精干小队,陆续传回一些不同寻常的讯息。”
“在真定府以北,大同府以西,甚至更远的丰州、云内州地界,出现多股陌生且极其强悍的游骑。
这些游骑装束与金军、西夏军、乃至已知草原各部皆不相同。
骑术精绝,来去如风,战力惊人。”
岳云年轻气盛,忍不住问:“爹,有多厉害?比金军铁浮屠如何?”
“据生还者描述,其寻常游骑,单对单,马术、刀弓、耐力,皆不逊于我军最精锐的背嵬军侦骑。
其小队配合默契,战术刁钻狠辣,且……似乎不惧伤亡,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已有数支我军与河北义军的联合侦察小队,遭遇后伤亡惨重,仅数人得脱。”
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背嵬军侦骑是何等水准,在座诸位都清楚。
那是岳飞亲手打造、百里挑一、装备精良的顶级轻骑兵。
用于最危险的侦察、破袭、追击任务。
寻常金军游骑根本不敢与之正面交锋。
现在突然冒出股陌生的骑兵,其普通单位就能与背嵬侦骑媲美?
“不止如此。”
吴用补充道,脸色也有些凝重。
“这些游骑出现范围极广,行动轨迹难以捉摸,似乎对河北、河东地形颇为熟悉。
更蹊跷的是,他们不仅袭击我军与义军。
同样袭击溃散的金军小队,乃至一些规模较小的草原部落。
其行为……不似劫掠,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清扫、侦察,乃至……狩猎。”
狩猎?
这个词让众人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可探知其来历旗号?”关胜抚须问道。
“交手短暂,对方极其谨慎,从不留活口,亦不恋战,得手即走。
至今未曾缴获其完整旗号。有受伤义军头领模糊描述。
其部分骑兵鞍鞯或皮甲上,似有狼头或鹰隼状的怪异徽记,与已知各部皆不同。”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北方的空白处。
“目前所知,他们来自更北方,来自金国控制力早已衰弱、情报近乎空白的漠南草原深处。
其规模、意图、背后是否有人主使,一概不知。”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南有伪宋朝廷大军压境,虽疑窦重重却不得不防。
西面(实则北偏西)有金军残部龟缩,但联合同样是大患的伪宋的可能。
现在,北面又突然冒出这么一股神秘而强悍的陌生势力,敌友不明。
但展现出的攻击性令人心悸。
洛阳,仿佛一下子陷入了三面受敌的潜在困局。
“怕他个鸟!”
牛皋瓮声瓮气地打破沉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伪宋的软脚虾,金国的丧家犬,再来点不知哪冒出来的野骑。
咱北望-岳联军的刀子,正好还没砍过瘾!”
他这话粗豪,却激起了一片低沉的应和声。
紧张归紧张,但在座都是从血火中杀出来的将领,尸山血海都见过,岂会被未明的威胁吓倒。
岳飞目光缓缓扫过众将,看到的是虽凝重却无惧色的面孔,心中一定。
“牛将军所言,是底气,但不可轻狂。”
他沉声道。
“当前局势,敌情未明,多方异动。我军新得洛阳,根基未稳,人心初附。
当以稳守洛阳、巩固根本为第一要务。”
“张宪、王贵。”
“末将在!”
“着你二人,总领洛阳城防。即刻起,加强四门守备,增派巡逻,清查内奸。
城墙破损处加速修补,并着手在城外关键地段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多备守城器械。”
“得令!”
“林冲、关胜、呼延灼。”
“在!”
“整顿所有骑兵,加强操练。
多派侦骑,南至鲁山、北抵黄河、西到函谷,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注意北方陌生游骑动向。
遇敌不可浪战,以探明敌情、保全自身为上。”
“遵命!”
“吴先生、晁首领、阮家兄弟。”
吴用、晁盖、阮小二拱手。
“请三位协助,加快整训新附士卒,编练成军。
同时,联络黑云寨及各路可能争取的义军、山寨,巩固外围,广布耳目。”
“明白。”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整顿本部,提高戒备,随时听候调遣。”
“是!”
一番部署,条理清晰,众人心中稍安。
岳飞最后看向陈稳:“陈先生,关于军械补给、尤其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特殊敌情方面,还需您多费心。”
陈稳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几枚新近打磨完成、带着细微星状纹路的金属令牌。
“此乃新制的‘星纹令’,效用比之前的‘北望令’更稳、更强。
我会陆续为诸位及挑选出的精锐骨干赋印。
面对未知之敌,多一分准备,总不是坏事。”
看到那令牌,林冲、吴用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热切与安心。
他们深知这令牌意味着什么。
“如此,便散了吧。”
岳飞起身。
“各自抓紧准备。非常之时,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众将轰然应诺,行礼后鱼贯而出。
议事厅内,只剩下岳飞、陈稳,以及角落里的王茹。
岳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缓缓道:
“陈先生,那北方游骑……是否与铁鸦军有关?”
陈稳沉默片刻,点头。
“十之八九。而且,恐怕只是开始。”
岳飞握住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看是这四面吹来的风硬,还是我洛阳城的墙硬!”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帅府檐角的残雪。
大战将至的压抑,弥漫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