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傍晚时分,伴随着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缓缓驶入了长春站。
站台上瞬间人声鼎沸,如同炸开了锅。提着大包小裹的旅客们争先恐后地向车门涌去,接站的人伸长脖子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小贩的叫卖声、工作人员的哨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初中国火车站特有的、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张西龙没有急着起身。他抱着帆布包,冷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窗外拥挤的站台。他在寻找那几张在火车上见过的、不怀好意的面孔。
果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很快便锁定了目标——那个留着平头、眼神阴鸷的矮壮男人,以及他的两个同伙,正分散在站台的不同位置,看似随意地站着,但目光却如同猎犬般,在涌出车厢的人流中不断搜寻着。
“阴魂不散!”张西龙心中冷哼。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盯上了。对方在火车上失了手,显然不甘心,打算在省城这个人流复杂的地方继续跟梢,寻找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而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冲突起来自己肯定吃亏。必须智取。
他等到车厢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整理了一下衣服,随着最后几个人流走出了车厢。
一踏上站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立刻变得清晰起来。他能感觉到,至少有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像大多数初次来到省城的乡下人一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茫然,跟着人流,向着出站口的方向慢慢走去。同时,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身后的脚步声,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两侧的动静。
出站口更是拥挤不堪。检票的工作人员大声吆喝着,旅客们挤作一团。张西龙故意放慢脚步,混在人群里,利用前面旅客的身体作为遮挡,不断变换着位置和行进速度,试图扰乱跟踪者的视线。
这一招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他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混乱。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既然能跟到省城,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当他随着人流挤出混乱的出站口,来到车站广场时,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再次清晰地传来。那三个人,如同鬼魅般,又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车站广场比站台更加开阔,人也更多。各种车辆、行人、小贩穿梭不息。张西龙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计。直接去坐公交车?目标太明显,容易被堵在车上。去找旅馆?对方很可能一路跟到旅馆,到时候更是瓮中捉鳖。
就在他目光快速扫视广场,寻找脱身机会时,一个有些熟悉、带着惊喜的女声突然在他侧前方响起:
“张西龙?是你吗?”
张西龙心中猛地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边缘,一辆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旁,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围着红色丝巾、打扮时髦靓丽的年轻女子。她正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明媚娇艳、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脸庞,满脸惊喜地看着他。
是其其格!那个蒙古族千金!她怎么会在这里?!
张西龙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三个盯梢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不凡的女子和她身旁那辆彰显身份的轿车,脚步不由得一滞,互相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
其其格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很自然地就伸手挽住了张西龙的胳膊,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嗔怪:“哎呀!真的是你!你怎么来省城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正好来接个朋友,没想到碰到你了!走,快上车!”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自然无比,仿佛和张西龙是相识已久、关系密切的朋友。
张西龙先是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摆脱跟踪的机会!他虽然不想和其其格有过多牵扯,但眼下形势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立刻顺着其其格的话,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惊喜”的笑容,说道:“其……其格?你怎么在这儿?我……我这不想着给你个惊喜嘛……” 他的表演略显生硬,但在其其格的衬托下,反倒更像是一个在“女朋友”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憨厚青年。
其其格何等聪明,她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张西龙瞬间的僵硬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以及他身后那三个明显不像好人的男人,立刻猜到了七八分。她挽着张西龙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配合,同时扬起下巴,用带着几分高傲和不屑的眼神,冷冷地扫了那三个盯梢者一眼。
那三个人被其其格这带着强大气场的一眼看得有些发毛。他们混迹市井,最会看人下菜碟。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无论是穿着、气质,还是那辆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伏尔加轿车,都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她非同一般的背景。这种人物,绝不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能招惹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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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他们盯上的这个“土包子”,竟然和这样的“高干子弟”关系亲密?这让他们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为了一个不确定有没有“油水”的目标,去得罪惹不起的人,这笔买卖太不划算了。
平头男人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对着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迅速转身,混入了身后的人流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终于消失,张西龙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暂时的危机解除了。
其其格直到那三人彻底消失,才松开挽着张西龙胳膊的手,但脸上依旧带着明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好了,苍蝇赶跑了。现在,能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吗?张大英雄?”
张西龙看着其其格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心情复杂。他没想到,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刻,竟然是她出手解围。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谢谢你,其其格同志。”张西龙郑重地道谢,语气真诚,“刚才那几个人,在火车上就想找我麻烦,一路跟到了这里。要不是你,恐怕还真有点棘手。”
“跟我还客气什么?”其其格嫣然一笑,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咱们可是共过患难的(指狼口救她那次)。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
她不由分说,拉着张西龙就走向那辆伏尔加轿车。穿着中山装的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了后车门。
张西龙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上了这辆车,就意味着和其其格的关系更扯不清了。但眼下刚摆脱跟踪,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而且,其其格家族在省城似乎很有能量,或许……能对他出售参王有所帮助?
权衡利弊之下,他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轿车。车内宽敞舒适,座椅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与外面嘈杂混乱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其其格坐到他身边,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道:“王师傅,不去接人了,直接回南湖那边的家。”
“好的,小姐。”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轿车驶离喧嚣的车站广场,汇入省城宽阔的马路。张西龙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楼房、商店和行人,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现在可以说了吧?”其其格侧过身,好奇地打量着张西龙,“你一个人跑来省城做什么?还被人盯上了?是不是又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可是知道张西龙的本事的,能让他如此谨慎甚至引来麻烦的,绝对不是普通东西。
张西龙看着其其格,心中迅速盘算着。参王的事情,肯定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但其其格刚刚帮了自己,而且她家族的能量或许真能用上……或许,可以有限度地透露一点?
他沉吟片刻,避重就轻地说道:“确实弄到点山货,想来看看省城的行情。没想到刚下火车就被盯上了。其其格同志,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山货?”其其格眼睛一亮,她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能让那帮地痞这么紧盯着不放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山货吧?是……老山参?” 她联想到张西龙经常进山,又如此神秘谨慎,立刻猜到了点子上。
张西龙心中一惊,暗叹这姑娘的敏锐。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糊地说道:“算是吧……品相还不错。”
其其格见他不想细说,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我猜对了。你放心,在省城这块地界,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不过,这么好的东西,你想出手,可得找对门路。省城这地方,水深着呢,坑蒙拐骗的人可不少。”
张西龙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还得麻烦其其格同志,能不能帮我找个安全点、可靠点的住处?其他的事情,我自己再慢慢想办法。”
“住处?这还不简单!”其其格爽快地说道,“你就住我南湖那边的房子吧,平时就我和一个阿姨在,空房间多的是,绝对安全安静!”
“这……不太方便吧?”张西龙连忙推辞。住到一个姑娘家里?这像什么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其其格撇撇嘴,“你就别矫情了!难道你还想去住那些又脏又乱的小旅馆,等着那帮人再找上门吗?再说了,你不是要卖参吗?我还可以帮你引荐几个真正识货的买主,保证比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其其格的话,句句说在了张西龙的心坎上。安全、可靠的买主,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虽然接受其其格的帮助意味着欠下更大的人情,但与他怀揣的巨宝和潜在的风险相比,这似乎是当前最优的选择。
他看着其其格真诚而热情的脸庞,又想到家中期盼的妻儿,最终咬了咬牙,点头道:“那……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住宿的费用我必须给……”
“行了行了,别提钱!提钱多伤感情!”其其格打断他,脸上露出了胜利般的灿烂笑容,“就当是报答你上次的救命之恩了!走吧,先安顿下来,我再慢慢跟你细说省城的情况。”
轿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向着环境幽雅的南湖方向驶去。张西龙靠在舒适的车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心中感慨万千。他原本计划中的独闯省城,却因为其其格这个意外出现的“变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前路是吉是凶,参王最终能否顺利出手,他与这位执着热情的蒙古千金之间,又将发生怎样的故事?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踏出了这关键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