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锅咕噜咕噜的声音,水开了,还没放锅底,何知行在一旁翻找翻找,拿出撕开,用筷子蘸着尝了尝,挺辣,不过对于南越人还可以接受。
“你们吃辣吗。”
何知行道,然后用英语问了魅魔一遍。
没人回答,他撇撇嘴,直接整块下了进去,搅几圈等染好色再撇生食。
老鸨脑袋低低的,眼睛抬到了最高打量桌上的两位男士,对她来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这店里是绝对不会有欢声笑语了,搞不好还得死人——
魅魔明白了大半,抿着嘴看着火锅,不时瞟一眼陈万安,小小声问后者怎么办,伸出手扯扯,被粗暴地甩开,只能提起行李反身上了二楼。
至于陈万安——
“老何,有必要吗。”
“还在问我有没有必要?听到警笛声没有,你觉得是来抓我们吃火锅还是来抓你犯事的,”
何知行看着手枪。
“看起来是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了——其实悔改也没用,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要不讲讲。”
副部长没回答。
不讲?
“不讲吃饭。”
他把漏勺拿起,先给老鸨舀了满满一勺,后者捧着碗连忙道谢,看着是很想离席躲得远远的了,但是在自己小店里面,还是熟人又不好挪开脚步,只能强撑着——
然后给两人,陈万安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在碗和脸之间到处流转。
“老何你其实能摆平的吧,对不对——”
“我摆不平。”
“那你和宋小姐关系也很好。”
“子肥泉和她好,我一般——陈万安,你还想求饶么,晚了,”
何知行把勺子丢进锅里,摇摇头,夹起一片涮羊肉。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了。
游戏玩得太多,觉得一切都能重开,完全没有一点落子无悔的样子啊——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愿赌服输。
去看看那些贪官的忏悔录,有哪些是跪着求饶的,忏悔是忏悔,但他们被抓后有一个和你这样的吗——没有,你甚至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以为是在玩呢,人家舍沙都在给你殿后了,还在自作聪明。
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加重语气,这段话当然不是为了把自己归到舍沙那一边,单纯副部长越来越让他看不起了,真的是游戏玩魔怔,还以为全都可以回档,还以为警察是那种站在脸上射都射不中的人机。
“老何,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他们那些难民全都是自愿的,我们付了钱,也没有在欺负人——”
“那江饴呢,回答我,你是不是把她骗出去了——付钱又怎样,你器官贩卖本来就是违法啊,那这样说我用两百万买你一条命,我愿意你愿意,我就可以杀你了,警察就不会找上门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真是奇了怪了,到底是怎么会这样想的——你也上过战场啊,什么都没学到?奔三了——”
“”
陈万安低下头,拿起筷子试图夹起一颗丸子,啵一下,丸子从筷间落下来,他吞一口唾沫,啧一声,脱下外套搭在刚擦魅魔做的椅子上。
“有点热,老何。”
副部长又开始继续折腾丸子,但似乎后者非常顽强,在筷子间滑不溜秋的,翻滚云涌,何知行静静地看着他,警笛声越来越大了。
自己看过很多人临死前的样子——江逸她妈妈一副可怜样,求着被杀,江逸颠到最后反而变得平静了,而安妮还在一个劲地负隅顽抗,说不定被火吞没时还在想着怎么杀回来。
陈万安是最莫名其妙且懦弱的。
不敢接受后果,不敢直面现实,就是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按理说其他人都冲出店开始狂奔了,他还在这里捣鼓那个丸子——一点作为北方联邦士兵的胆识与勇气都没了,何知行感觉眼前就不是自己初见时的那个副部长。
就是连扑过来夺枪都能高看他一眼,但什么都没做。
“兄弟,你是双胞胎吗。”
“独生的。”
“爸妈还在不在——”
“——上飞机前刚打过视频——”
“有什么念想,说吧,不自杀的话那蹲大牢,我会去看你的,打完仗想办法把你引渡回国,在国内蹲总比在国外蹲好。”
老鸨终于承受不住压抑的气氛,站起来告退了,就是帮说话也不敢,躲进后厨。
“老何。”
“嗯?”
“你知道我祖籍东北吗。”
“说过,奉天人。”
“嗯,我还没和你说过,我太爷爷在老帅手下干事——就被炸死那个,之后又跟了少帅,在长安被光头的人打死,之后一起撤到夷洲,”
陈万安抬起眼看着何知行。
“我问你,少帅是好是坏呢。”
何知行想了想,这人很难评价,功过都很大,但对新华夏成立是有贡献的,那一百人就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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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不是丢了东北么。”
“是光头下的令。”
“你是在辩解?!”
何知行瞪大眼睛吼出来,火锅的水汽蒸腾着直直往上,迷糊的两人的双眼,导致他们在各自的形象都模糊起来。
“你看看警察现在都快到唐人街了!你还在辩解?你一直都认为你做的是对的?!错而不自知那更可恶了,陈万安,不可理喻,坏人好歹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你是什么?唐人啊?!死到临头了说错了难道就是真的错了啊?!”
“你不觉得这群亚人很讨厌么,既要又要,贪得无厌,那为什么不利用他们一番,又不是国人——”
“江饴不是国人?”
“她国籍是北方联邦,子肥泉也是——”
“——我操你妈,陈万安,”
何知行气笑了,浑身颤抖着,把手枪抬起来又放下去。
“上一秒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人类至上呢,还以为有了什么任务宗旨了,下一秒——哦,原来只是一个瞒着自己的,给自己找理由的小丑啊——你打手冲时是不是这样想,上一秒的我不是我,所以不算破戒。
是不是?
江逸还想着复国,就你是纯粹的唯利是图者,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就你最傻逼——我得去和底格斯说他下属究竟是个什么贵物了,一个连自己欲望都不敢直视的贵物——快说,是那只魅魔蛊惑了你,这样还合理些。”
何知行起身走到门外向远处看,警车正在到处开,子肥泉或许在带路,这只龙娘也没来过,所以还得到处找,但也就这家开门了,不久就可以注意到。
他把枪递出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陈万安的样子又低了一个层次,已经成了人人喊打者,属于那种是在懦弱中抱着头围殴致死的,连出声都不敢。
“愿赌服输,讨饶没用的。”
“老何不要——”
“不要没用,那被抓走吧,关到老死。”
“”
副部长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枪,端详了一下,浑身抖如筛糠,筷子从指缝间跌落,也站起来。
“老何,你想想,少帅他也是有功有过啊,那不就是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你有什么功,人类至上和你们有合作,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是在净化世界,你只是在赚钱——”
“你他妈的,枪在我手里!——”
何知行撇撇嘴,叉着手看他——陈万安在那手办堆和游戏堆里养成的内敛自闭和懦弱终于全部翻上来,把本人吞噬地一干二净,战场上的军官不见了,英明的管理部副部长不见了,只剩面前的躯壳。
魅魔的甜言蜜语和自认为的真爱是最大的迷幻药,唤起了他内心的缺失和空白,三十年的孤独可能太长了,长到来者不惧,长到不辨是非,突如其来的爱太突然,把空缺填得满满当当,把责任和是非都挤了出去——
于是现实变得虚无缥缈,女孩变得近在眼前,公寓里的美少女和动漫全都活过来围着跳舞,眼里只有魅魔那张张着雀斑的脸。
何知行再往外瞅了一眼,子肥泉隔几百米一下就捕捉到,指着叫人往这边赶。
“快来了。”
“——她会被影响么。”
“嫂子?该咋样还是咋样,和以前差不多——”
“”
陈万安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开始痛哭,用手枪柄猛砸自己的头,伸手把桌上所有的碗筷全部扫到地上,但就是不敢碰滚烫的火锅。
“老何我——”
“你自己决定,听到车声没有,马上了,再给你三十秒,如果不想死,把手枪放下,不然那群美警会应激——”
“为什么啊——”
副部长哭出了颤声,拉出悠长的余调,跌坐在地上,把枪指向脑旁,坚持一会放下,又试图塞进嘴里,老鸨在后厨悄悄地探着头,何知行找了个远点的凳子静静等待。
“陈万安,你变成这样,我也不好受,当时没阻止——”
“江饴我认了老何,但嫂子真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一样被蒙了眼了,前线的关系好的和我讲在她确认失踪后在无人区偶然见到过,当时还绑黄带在到处乱跑让难民挡子弹,我之前不敢说——”
“——什么——”
砰!
警笛声终于达到了最大,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刹车声,副部长倒在地上,手枪飞出好远,几片头骨飞溅出来,血一点一点溢出,慢慢腥味盖过了火锅的香味。
子肥泉最先跃进,一下子把何知行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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