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连接的景象消散后，山洞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古老知识与冰冷真相的沉重气息。
阿尔方斯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许久，巨大的头颅低垂，覆盖着冰冷银鳞的胸膛随着缓慢而深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怒焰与那股因力量不谐而带来的滞涩感。
洞壁的矿物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鳞片上，折射出斑驳而黯淡的光晕，将他此刻庞大却难掩虚弱的身影勾勒得如同负伤垂暮的巨兽。
林薇尔靠坐在他对面的岩壁旁，脸色苍白，掌心因为刚才紧握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痕，带来细微的刺痛。
莱戈拉斯捧着那本厚重的精灵古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镶嵌月光石的封面，翠绿色的眼眸低垂，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属于精灵王子的、沉重的责任与决意。
从格罗姆和托克那里传来的情报，结合古籍的记载，如同一块块冰冷而狰狞的拼图，最终拼凑出了“红瞳”主教维克多那跨越百年、疯狂而黑暗的全貌。
目标、动机、手段、甚至下一步可能的行动……都已清晰。
但这清晰，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敌人不仅强大、隐秘、残忍，而且……行动在即。
“污光第一阶段……”
林薇尔低声重复着从通讯石中破译出的词汇，大脑在极度疲惫和紧张中飞速运转。
“制造一场‘被巨龙摧毁’的惨剧，煽动全面战争……测试新型猎犬，回收‘钥匙’仿制品反馈……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影响力、足够‘真实’，又能将罪名完美嫁祸的地点……”
她抬起头，看向莱戈拉斯。
“精灵王子，你对人类边境城镇了解多少？尤其是那些贸易繁荣、人口密集、又靠近争议地带的？”
莱戈拉斯略微思索，用精灵语准确地说出了一个地名。
“‘晨露镇’。位于黑森林东南边缘，银龙山脉余脉与人类王国‘洛伦’交界的河谷地带。
它是南北商路的重要节点，盛产优质毛皮、药材和矿石，人口超过五千，常驻佣兵和商队护卫众多，镇子有简易城墙和守卫。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三个月前，光明神殿刚刚在那里修建了一座新的、规模不小的祈祷所，派驻了一名主教和一支圣殿骑士小队。美其名曰‘庇护商旅，传播光明’。”
林薇尔的心脏重重一跳。
贸易繁荣，人口密集，靠近黑森林，易于伪造“怪物”袭击，又有神殿势力驻扎，方便控制舆论、引导嫁祸……这几乎是执行“污光第一阶段”计划的完美温床！
“时间……”
她看向阿尔方斯。
“格罗姆说，那份密令是‘近期’的。‘讨伐军’前锋在断齿峡受挫，消息传回需要时间，维克多做出调整、启动备用计划也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加快进度，在更多人察觉异常、或者我们做出有效反应之前，制造既成事实！”
阿尔方斯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熔金般的竖瞳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沉淀为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与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
“从我们这里，全速飞往晨露镇，需要多久？”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莱戈拉斯快速估算。
“以您目前的状态……如果不再节省力量，不惜加剧消耗，直线飞行，避开主要人类聚居区上空，大概需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听起来不短，但对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点燃战火的阴谋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阿尔方斯没有犹豫。
“那就一天一夜。”
他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在洞内投下摇晃的阴影，受伤的右翼在动作时依旧带着不自然的迟滞，但他似乎完全忽略了这种不适。
“契约者，精灵王子，准备出发。带上必要物品，尤其是那半卷卷轴。我们可能没有时间再回来了。”
“你的力量……”
林薇尔忍不住提醒。
阿尔方斯体内的两股秩序之力依旧在缓慢“磨合”，强行长时间、高负荷飞行，无疑会加重紊乱，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阿尔方斯低下头，熔金般的竖瞳凝视着她，那目光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百年的孤寂、痛苦，以及此刻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决意。
“有些代价，必须支付。”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百年冤屈，袍泽之血，森林之痛，还有……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消逝的无辜生命。与这些相比，我这点力量的不适，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莱戈拉斯。
“而且，精灵王子，你提到的‘晨露镇’有神殿祈祷所。那里很可能有与维克多直接联系的魔法装置，或者……储存着‘污光计划’第一阶段的具体执行方案。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发动之前，阻止他们，并拿到证据。”
林薇尔不再多说。
她知道阿尔方斯说得对。
这不仅仅是复仇，更是阻止一场更大灾难的开始。
她迅速起身，将散落的重要物品——包括那半卷温润的“溯光之约”卷轴、托克准备的药剂腰包、简陋的短弓和箭矢——仔细收好。
莱戈拉斯也将古籍和一些精灵特有的、可能用到的物品打包。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休整。
半小时后，阿尔方斯再次载着两人，冲出了精灵国度临时落脚的这处偏僻山谷，朝着东南方向，晨露镇所在的方位，全力飞去。
这一次的飞行，与离开龙血山脉时截然不同。
阿尔方斯不再刻意节省力量，不再小心翼翼地维持平稳。
巨大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竭尽全力，掀起狂暴的气流，发出沉闷如雷的破空声！
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下方的景物几乎连成了模糊的色带，迎面而来的风压强大到让林薇尔和莱戈拉斯必须死死抓住鳞片，将脸完全埋下才能呼吸。
但相应地，代价也立刻显现。
阿尔方斯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尾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大团灼热的白气，在疾速飞行中迅速被拉成长长的白色轨迹。
他体内那两股秩序之力的不谐感，通过契约清晰地传来。
银色与金色的能量流在高速运转和巨大消耗下，摩擦变得更加剧烈，如同两条被强行绑在一起、却朝着不同方向疯狂冲刺的怒龙，每一次碰撞都带来让阿尔方斯身躯微不可察颤抖的刺痛。
更糟糕的是他右翼的伤势。
高速飞行带来的巨大风压，不断撕扯着那道尚未愈合的撕裂口，翼膜边缘不祥地翻卷、颤抖，林薇尔甚至能听到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纤维拉伸和即将破裂的声音。
暗红色的血迹，从伤口边缘不断渗出，又在狂风中迅速被吹散、冻结，在他银色的翅膜上留下一道道迅速延伸又消失的暗红冰痕。
“阿尔方斯！”
林薇尔在狂风中艰难地抬起头，大声呼喊，声音瞬间被风吹散大半。
“继续！”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带来的紧绷。
“我撑得住！”
飞行在继续。
白天过去，夜幕降临。
阿尔方斯没有降落休息，只是偶尔略微降低高度，在云层下方穿行。
星光和偶尔划过的、拖着长尾的魔力彗星，成为黑暗中仅有的光源，映照着他庞大身躯上那些新旧伤痕和因痛苦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林薇尔的心始终揪紧着。
她能感觉到阿尔方斯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那两股秩序的冲突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但她更知道，此刻任何放缓或停止，都可能意味着晨露镇数以千计生命的消逝，以及维克多阴谋的得逞。
她只能咬紧牙关，将更多的、混合着担忧与坚定支持的精神意念，通过契约传递过去，试图分担那灵魂层面的痛苦与压力。
莱戈拉斯坐在后方，精灵的夜间视力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阿尔方斯的状态。
他紧抿着嘴唇，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对盟友如此拼命的敬意，对自身暂时无能为力的焦灼，以及对即将面对之事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