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尔的“世界”,早已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身体的痛苦在某个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崩断的琴弦,骤然松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
意识像破碎的镜片,散落在黑暗的虚空,每一片都映照着濒死的瞬间。
胸口塌陷的剧痛,血液涌出喉咙的腥甜铁锈味,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伊莎贝拉那冰冷怨毒的眼神……
然后,是坠落。
向着没有尽头的、温暖的黑暗深渊坠落。
很累,很想就这样睡去,让一切痛苦、责任、谜团都随风散去。
可是……不行。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
很微弱,却很执着。
像是最寒冷的冬夜里,遥远地平线上,那颗无论如何也拒绝沉没的、孤独的星辰。
是……契约。
是阿尔方斯。
她能“感觉”到,契约的另一端,那曾经如同恒星般磅礴、冰冷、威严的“存在”,正在迅速黯淡、冷却,如同熄灭的太阳,即将坠入永恒的冰狱。
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爆裂的火星,炸开了。
不能让他死。
不能就这样结束。
格罗姆和托克还在等待。
月影遗迹的精灵、黑森林的半兽人、那些被污蔑被屠杀的无辜者……
真相还未大白。
维克多主教、伊莎贝拉、还有那笼罩在圣光下的无边黑暗……还没有被清算。
还有……他。
那个高傲、孤独、背负着百年伤痛,却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契约与庇护,在龙栖地别扭地提供帮助,在飞行中沉默地承载着她,在刚才为了阻止灾难而倾尽所有、轰然倒下的……银龙。
阿尔方斯。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了绝望、不甘、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执念的力量,从她灵魂最深处,那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的“自我”中,轰然爆发!
她没有力量了。
身体破碎,精神力枯竭,自然魔力耗尽。
但她还有灵魂。
还有这枚连接着彼此的契约印记。
还有……那份共同经历生死、共同寻求真相、在灵魂层面产生过微妙共鸣的……理解与信任。
那就……燃烧吧。
将这残破的灵魂,作为最后的薪柴。
将这不甘的意志,作为引信。
将这份跨越种族与生死的理解与信任,作为……共鸣的基石!
“嗡——!!!”
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在灵魂火焰点燃的刹那,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银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直达本源的穿透力。
它不再是阿尔方斯力量的延伸,而是林薇尔自身灵魂之火,与契约规则本身,与那份共鸣基石共同作用下的,崭新的存在!
这光芒顺着契约纽带,逆流而上,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决绝的灌注!
是献祭,是托付,是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信赖。
将她的一切,她破碎的灵魂中蕴含的关于“平衡”、“理解”、“守护”的感悟,她对生的全部渴望,她对未竟之事的所有执念,毫无保留地,注入阿尔方斯那濒临寂灭的灵魂核心!
“阿尔方斯……醒来!”
“感受它!接纳它!融合它!”
“我们……还没有输!”
“轰——!!!”
阿尔方斯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被这决绝的灵魂灌注,狠狠击中!
不是痛苦。是灼烧!
是撕裂!是重塑!
那不再是外来的、需要调和的力量。
那是另一个灵魂,用最彻底消亡的方式,将自己最核心的本质、意志、感悟,强行焊进他的存在根基!
“呃啊啊啊——!!!”
现实中,倒在血泊中、气息几近断绝的银色巨龙,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那不是“睁开”,而是他整个头颅,包括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都从内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银白炽烈的光芒充满、点亮!
光芒甚至透出眼眶、口鼻、鳞甲的缝隙,让他庞大的身躯在晨光下,如同一尊即将由内而外燃烧殆尽的银色琉璃雕塑!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又粗暴缝合的酷刑!
是存在本质被外来意志蛮横侵入的绝顶恐怖!
但在那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崩溃的极致痛苦与恐怖的核心……
一点冰凉的、清醒的、绝对坚定的“锚点”,被牢牢地钉下了。
那是林薇尔燃烧灵魂,为他锚定的最后坐标。
是她的“不甘”,她的“执念”,她的“理解”与“信任”。
在这“锚点”的支撑下,阿尔方斯那即将溃散的意志,爆发出属于银龙之王的、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本能——掌控!生存!主宰!
不再试图去“引导”体内那两股狂暴冲突的力量。
不再去“调和”银与金的矛盾。
而是以林薇尔灵魂之火灌注而来的、那份关于“平衡”与“共鸣”的感悟为蓝图,以她那决绝的信任与执念为燃料,以自身濒临崩溃却因外来“锚点”而强行凝聚的意志为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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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将体内所有的一切——银色的本源,金色的“补丁”,林薇尔注入的灵魂之火与感悟,乃至自身百年的伤痛、记忆、愤怒、骄傲……
全部投入其中,进行最狂暴、最危险,也最彻底的……熔铸与再构!
“吼——!!!”
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从喉咙发出。
而是从他每一片鳞甲,每一道伤口,每一缕逸散的光芒中同时迸发!
是灵魂在熔炉中煅烧、重构的尖啸!
是存在本质被打破后又强行重塑的、响彻天地的宣告!
银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光点,不再彼此冲突、湮灭,也不再是脆弱的协同共转。
而是在那灵魂熔炉的中心,在那“锚点”的稳定下,开始了疯狂的对撞、渗透、交融!
银中有金,金中蕴银!
一股崭新的、前所未有的、既蕴含着银龙秩序本源的冰冷威严与浩瀚!
又带着龙血山脉古老地脉的沉凝厚重与磅礴,更交融了林薇尔灵魂之火带来的、属于人类的坚韧意志、对平衡的理解、以及对“守护”与“净化”执着信念,一股银金色全新力量,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从那狂暴的熔炉中心,诞生了!
这力量不再滞涩,不再冲突。
它流畅、澎湃、充满了毁灭与创造并存的矛盾统一感,更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温暖而坚定的共鸣韵律!
心光共振!
以心为引,以魂为桥,以契约为凭,打破隔阂,超越种族,在生死绝境中达成的、灵魂层面的深度共鸣与力量融合!
阿尔方斯巨大的身躯,在那银金色新生的光芒中,缓缓地、却无比稳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覆盖全身的伤口,在那交融的银金光流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生出淡金色的新肉与细密的银色鳞芽!
折断的翼骨在光芒中对接、修复,撕裂的翼膜边缘流淌着银金色的光液,迅速弥合如初!
他昂起头颅,熔金般的竖瞳此刻化作了两轮旋转的、银金色的星璇,威严、浩瀚,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清明。
他缓缓张开口。
没有龙息喷吐。
只是对着前方,那片刚刚被净化光潮清理过、但依旧残留着深渊“种子”最后爆发的污染余烬,以及那数十名虽然被净化、恢复人形却依旧昏迷不醒、灵魂受损的镇民,还有更远处那些惊魂未定、仰望天空幻象的幸存者们。
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道柔和、浩瀚、纯净到极致、蕴含着新生银金之力全部特质的净化光潮。
如同无声的月华,如同温暖的春霖,以他为中心,温柔而坚定地向着整个晨露镇,以及更远的、被之前污染能量波及的区域,漫延开去。
光潮所过之处,大地深处最后一丝顽固的污染被连根拔起、净化。
空气中残存的甜腻腐朽与硫磺恶臭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充满生机的清新气息,仿佛雨后初晴的森林与高山雪原的混合。
那些昏迷的镇民,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灵魂的创伤被温和地抚慰。
就连那些在灾难中损毁的建筑残骸,表面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充满希望的光泽。
而天空中,那幅由之前净化光潮与古精灵卷轴共鸣激发的真相幻象,在这股全新的、蕴含着“心光共振”力量的光潮浸润下,变得更加凝实、清晰,甚至散发出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平静的权威感。
幻象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被烙印在了这片被净化的天空与大地之中,成为不可磨灭、无法篡改的历史印记。
阿尔方斯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与净化光潮之中,银金色的身躯流光溢彩,宛如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圣巨兽。
他微微侧头,熔金,此刻已化为银金的星璇眼眸,穿越半个镇子的距离,落在了街道尽头。
那里,林薇尔依旧躺在原地。
但她的胸口,已经有了清晰而平稳的起伏。
脸上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恢复了些许生机,只是依旧苍白虚弱。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前,手腕上那枚契约印记,此刻光芒已经内敛。
只余下一圈淡淡的、温暖的银金色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脉动,与阿尔方斯周身流淌的光芒,隐隐呼应。
她还活着。
而且,通过那灵魂的熔铸与共鸣,阿尔方斯能感觉到,她破碎的灵魂并未消散。
反而与那注入的“锚点”和感悟一起,以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与他的灵魂、与这份新生的力量,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永久性的联结。
他缓缓抬起一只前爪,动作带着新生力量的滞涩,却又无比稳定。
爪尖,一点最纯净的银金色光粒分离出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盈地飞向林薇尔,没入她的眉心。
昏迷中的林薇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唇边似乎溢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安然的吐息。
阿尔方斯收回目光。
重新望向天空那幅巨大的真相幻象,又扫过下方无数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震撼、敬畏、感激、以及深深困惑的幸存者们。
他沉默着。
然后,一个宏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与清晰意志的声音,如同神谕,如同钟鸣,直接在每一个幸存者,以及所有可能通过魔法窥探此地的存在的脑海中响起:
“吾名阿尔方斯,银龙。百年污蔑,今以真相洗刷。
策划此阴谋、亵渎光暗、屠戮生灵者,乃光明神殿裁决司,‘红瞳’主教维克多,及其党羽,包括圣女伊莎贝拉。”
“此乃证据。”
天空中的幻象随着他的话语,重点呈现了维克多主教身形策划、伊莎贝拉施展污染力量的片段。
“此镇灾厄,源自其‘污光’禁术。吾与契约者林薇尔,已将其阻止、净化。然,元凶未除,黑暗犹在。”
他的声音顿了顿,银金色的星璇眼眸中,寒光一闪。
“告知尔等人类国度掌权者,告知虚伪神殿,告知……维克多……”
“清算之时,将至。”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下方反应各异的人群,巨大的双翼缓缓展开。
新生的银金色光芒在翼膜间流淌,再无一丝滞涩与伤痛。
他伏低身躯,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林薇尔用前爪小心托起,护在怀中。
然后,双翼一振!
“轰!”
狂暴却有序的气流冲天而起,却不再带来破坏,反而卷走了最后一丝尘埃与阴霾。
银金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迹,如同逆行的流星,载着重伤初愈的少女与重获新生的古龙,划过清澈如洗的苍穹,朝着东南方——精灵国度的方向,疾飞而去。
将一片被净化的土地、一幅烙印真相的天空、和一个注定将震动整个大陆的宣告,留在了身后。
黎明已真正到来,阳光普照。
而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