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血山脉的飞行，缓慢得像一场无言的跋涉。
阿尔方斯巨大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小心的克制。
受伤的右侧翅膀在空气中划过时，撕裂的翼膜边缘会卷起不规则的涡流，发出断续的、如同潮湿帆布被风吹打的扑簌声。
飞行的轨迹不再是流畅的弧线，而是带着细微却持续的调整，时而上扬以对抗下沉的趋势，时而侧滑以补偿不平衡的推力。
整个飞行过程，就像一艘负重过载、船体渗水的巨舰，在无形的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维持着航向。
速度很慢。
风拂过林薇尔脸颊时，不再有那种刀割般的凛冽，只剩下持续的、温吞的凉意。
下方的大地从赤褐色过渡为深秋的枯黄，又渐渐染上属于更南方森林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墨绿底色。
视野开阔，却只让人觉得天地空旷，前路漫漫。
阿尔方斯几乎全程保持沉默。
除了维持飞行所必需的、低沉而持续的呼吸声，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也没有在意识中交流。
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银色山峰，只有透过契约印记传来的、那依旧未曾完全平息的能量紊乱感，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的状态。
林薇尔伏在他颈后，规则视界因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复而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还有那刻意维持平稳、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轻微颤抖。
每一次他因为调整姿态而牵动翅膀伤口时，她都能通过契约感受到那瞬间被强行压下的、尖锐的痛楚。
她知道他正在用意志力强行维持着飞行，用尚未理顺的力量对抗着重伤和紊乱带来的双重负担。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莱戈拉斯坐在稍后位置，精灵的感官让他比林薇尔更细致地感知到阿尔方斯体内那两股秩序之力的“摩擦”与“不谐”。
他翠绿色的眼眸望着巨龙轮廓分明的脊线，眉头微蹙，精灵对和谐与平衡的本能追求，让他对这种“内耗”状态感到本能的忧虑，却又明白此刻任何询问都是多余的负担。
第一天在沉默的飞行中结束。
夜幕降临前，阿尔方斯选择在一处荒凉无人的山脊上降落。
落地时，他那受伤的右翼收拢的动作明显迟滞，导致庞大的身躯在最后时刻微微倾斜，右侧肩膀重重撞在裸露的岩壁上，发出闷响和细碎的石块崩落声。
他稳住身形，没有发出任何痛哼，只是缓缓伏下，闭上了眼睛。
莱戈拉斯和林薇尔默默地收集了一些耐燃的荆棘根茎，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驱散着山间渐浓的寒意，却驱不散笼罩在三人之间的凝重。
林薇尔拿出托克准备的干粮。
烤得硬邦邦的岩羊肉干和植物根茎饼，分给莱戈拉斯。
她自己咬了一口肉干，坚硬粗糙，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带着风干后特有的浓郁咸腥和烟熏味，在口中久久不散。
她没有去打扰阿尔方斯，只是将一块相对较软的、浸泡过草汁的根茎饼放在他鼻息可及的地方。
巨龙没有睁眼，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一股细微的气流将那块根茎饼卷入口中。
夜渐深，山风呼啸，星辰在清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遥远。
林薇尔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望着篝火对面阿尔方斯那在火光与阴影中显得格外庞大又格外脆弱的轮廓，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如同夜色般弥漫开来。
第二天，第三天……飞行在持续。
阿尔方斯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改善。
飞行的轨迹平稳了一些，那种因力量不谐导致的细微颤抖也似乎减轻了些许。
但他依旧沉默，依旧疲惫。
每一次中途休息，他都会立刻陷入一种近乎沉睡的、修复性的静止，只有那沉重而带着些微喘息的呼吸声，显示他正艰难地调和着体内的力量冲突。
林薇尔的精神力在缓慢恢复，规则视界可以在短时间内开启了。
她偶尔会小心翼翼地探查阿尔方斯体内的情况。
那些银色与金色能量交织的“战场”依旧存在，但那种狂暴的冲突感似乎在减弱，两种力量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交融”迹象，虽然过程缓慢而充满滞涩感，就像两条冰冷的金属溪流，试图在严寒中汇合，边缘不断凝结又破碎。
这过程极其消耗阿尔方斯的心神。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微小的调和成功，都会消耗他大量的意志力，换来片刻更顺畅的力量流转。
但整体而言，他就像一台内部齿轮严重损坏、却仍在强行运转的古老机器，每一次运行都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和随时可能彻底崩解的风险。
第八天，午后。
下方的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湿地、溪流和更加茂密的、混合了常绿与落叶树种的森林。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黑森林的、更加湿润、也更多元化的草木气息，隐约还能嗅到远处有炊烟的味道。
他们正在接近人类边境城镇的外围区域。
就在这时，阿尔方斯飞行的高度突然微微拔升，巨大的头颅转向西南方向，熔金般的竖瞳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林薇尔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种细微的、却连绵不断的震动感，从遥远的地表传来，像是无数沉重的脚步或车轮碾过大地。
“有情况。”
阿尔方斯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紧绷的警惕。
“西南方，距离约二十里，大规模集结。有人类的气息，还有……不太纯粹的秩序波动，以及……金属和魔力的混合味道。”
他降低了高度，但没有立刻改变方向，而是维持着缓慢的速度，朝那个方向侧飞过去。
风声中，开始隐约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并非自然的风啸或鸟鸣，而是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低沉而有节奏的号角声、还有隐约可辨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汇聚成的、如同闷雷滚过原野般的沉闷回响。
随着靠近，那震动感和声响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木稀疏的河谷地带，他们看到了。
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由钢铁、皮革和布匹组成的巨蟒，沿着河谷中较为平坦的道路，蜿蜒前行。
队伍最前方，是三排高举着巨大金色十字徽记旗帜的银甲骑士，旗帜在风中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数排手持长矛、身披统一制式半身甲的步兵方阵，步伐沉重，扬起一片尘土。
步兵之后，是十几辆覆盖着厚布、由健马牵引的辎重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汇成持续的轰鸣。
而在队伍的侧翼和中后部，有几十个骑马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不穿制式甲胄，而是穿着深灰色或黑色的长袍，胸前佩戴着裁决司的隐秘徽记。
其中数人，手中托着不断旋转的、散发着亮金与暗红交织微光的圆盘或水晶球——那是改良过的侦测器，其能量波动与之前缴获的略有不同，更加“纯净”，却也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过于刻板的感觉。
军队行进的方向，并非某个具体的人类城镇，而是……东北偏北。
那个方向，隐约指向黑森林的东南边缘，以及……更远方，那片被阿尔方斯的力量庇护的山谷——龙栖地。
林薇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虽然这支军队没有打出讨伐“恶龙与堕圣女”的旗号，但其规模、其人员构成，尤其是那些裁决司成员、以及其行进方向，无不清晰地表明：这就是神殿以“守护”为名，实则针对他们的“圣战军”前锋！
而且，他们显然知道大致方位，正在直扑龙栖地！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莱戈拉斯的声音带着震惊。
阿尔方斯没有回答。
他巨大的身躯悬浮在空中，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下方那支缓慢移动、却带着毋庸置疑毁灭力量的军队。
他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隐隐作痛。
透过契约，林薇尔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翻涌的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面对强敌而自身状态不佳的沉重压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向。
不是朝着军队，而是朝着与龙栖地相反的方向——东南方，更高也更荒僻的群山飞去。
飞行的速度比刚才更慢了，仿佛每扇动一次翅膀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们……不回去？”
林薇尔忍不住问。
“回去？”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疲惫而冰冷。
“以我现在的状态，面对这样一支由裁决司精锐引导的军队，正面交锋，胜算渺茫。更可能的是……将战火引向龙栖地，让格罗姆和托克与他们陪葬。”
他的翅膀再次传来不协调的摆动，飞行轨迹晃动了一下。
“而且……他们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准备。很可能携带了能强化侦测、或干扰、甚至专门针对我的装置。我留在那里，反而可能成为更容易被锁定的靶子，暴露托克和格罗姆的位置。”
“那……龙栖地怎么办？格罗姆和托克……”
林薇尔的心揪紧了。
她几乎能想象格罗姆发现大军压境时的暴怒与绝望，还有托克那张吓白了的小脸。
“他们必须自己应对。”
阿尔方斯的回答斩钉截铁。
“或者隐藏，或者撤离。我相信格罗姆的战场嗅觉，也相信托克……在压力下的机变。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与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抵达精灵国度，完成净化仪式。只有我彻底恢复力量，才有可能真正扭转局面，而不是……拖着这副残躯，回去送死，或者……把更致命的危险带给他们。”
林薇尔沉默了。
她知道阿尔方斯说的是事实。
理智告诉她，这是当前局面下最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但情感上……一想到格罗姆和托克可能要独自面对这支可怕的军队，她的心就像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西南方那尘土飞扬的河谷。
那条缓慢移动的“钢铁巨蟒”依旧在朝着东北方向，坚定而缓慢地爬行。
空气中，属于人类军队的铁血、尘土与混杂魔力的复杂气息，仿佛已经顺着风，提前弥漫过来，带来一种冰冷而粘稠的压迫感。
阿尔方斯没有再看那边。
他调整了方向，再次朝着东南方，那片传说中精灵国度所在的、更加遥远也更加神秘的群山，奋力飞去。
巨大的银色身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伤痕累累的轮廓在远方的背景下，显得无比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风，再次变得凛冽。
只是这一次，风中不仅带着远行的疲惫，还携裹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带着血腥与毁灭气息的战争前奏。
龙栖地的命运，精灵国度的希望，以及他们自身渺茫却倔强的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被骤然拉紧的弓弦绷到了极限。
而箭在弦上，目标，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