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山脉在痛苦中重归死寂。
崩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碎石偶尔滚落的窸窣声响，和远方山谷传来的、悠长而空洞的回音，仿佛是山脉最后的叹息。
遮天蔽日的尘埃缓慢沉降，在午后斜阳的穿透下，形成一道道昏黄朦胧的光柱，照亮了峰顶这片劫后余生的惨烈景象。
林薇尔跪在阿尔方斯巨大的头颅旁，双手微微颤抖，悬停在冰冷且布满新裂痕的银色鳞片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
刚才山崩地裂的恐怖景象还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此刻看着巨龙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样子，一种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尔方斯？”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巨大的龙眼缓缓眨动了一下，覆盖瞳孔的瞬膜划过，露出那双熔金般的竖瞳。
瞳孔深处流转的金色光点已经沉淀下来，如同落入深潭的星砂，给原本纯粹威严的金色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厚重。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没事。”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虚弱，更加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试图从堆积的碎石中挣脱。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连串反应。
覆盖在他身上的碎石哗啦啦滑落，而他自己则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吼，刚刚抬起的头颅又重重地砸回地面，震起一小片尘土。
林薇尔看到他颈侧一块较大的、剥落了鳞片的皮肤，正渗出暗金色的、带着微弱星光的血液，那血液并不像寻常血液那样迅速流淌，反而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金属，缓慢地凝聚、滴落，落在下方暗红色的晶化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留下一个个微小的、焦灼的痕迹。
“别动！”
林薇尔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终于伸出手，不是去碰伤口，而是轻轻按在他头颅侧面一块完好的、冰凉坚硬的鳞片上。
“先别动！莱戈拉斯！”
精灵早已从震惊中恢复，他迅速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新的崩塌风险后，快步来到阿尔方斯身侧。
精灵敏锐的感知让他比林薇尔更清晰地“感觉”到眼前巨龙的状态。
那磅礴的力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虚弱却又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仿佛一个内部结构受损、随时可能失衡的容器。
而巨龙体内，除了他原本的银色秩序之力和重伤的虚弱感，还多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山脉古老气息的金色能量，正紧紧包裹在灵魂伤痕的核心处。
“他的伤势很重……”
莱戈拉斯声音低沉，眉头紧锁。
“不仅仅是外伤和力量透支……他的力量核心，还有身体与灵脉的联结，似乎都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紊乱了。灵魂伤痕被封印修复了大半，但代价是，他自身的力量循环体系出现了裂痕。”
他看了一眼林薇尔。
“…现在强行移动，可能会让情况恶化。”
阿尔方斯没有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巨大的胸腔以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不甚顺畅的声音。
峰顶的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岩石粉尘味，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带着焦灼感的金属腥气，还有一丝……林薇尔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的、类似于暴风雨前臭氧的奇异味道。
夜幕在沉默与压抑中降临。
龙血山脉的夜晚寒冷而干燥，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在尘埃落定后的清澈夜空中闪烁，投下冰冷微弱的光。
峰顶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莱戈拉斯燃起了一小堆用附近找到的、某种耐燃的荆棘根茎点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林薇尔靠在阿尔方斯相对完好的身侧，借着他庞大身躯阻挡了一部分寒风。
巨龙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不少，鳞片传来的不再是那种恒定的、令人安心的微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接近岩石本身的冰冷。
只有当他呼吸时，靠近口鼻处的空气才会被喷出的温热气息短暂加热。
她几乎没有合眼，规则视界虽然因为精神力透支而无法长时间开启，但她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勉强凝聚心神，“看”向阿尔方斯体内。
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视界碎片中，她看到了一幅令人忧心的景象。
原本应该如银色河流般有序流淌的力量脉络，此刻多处出现了滞涩、扭曲甚至断裂的迹象。
而那道被金色能量包裹封印的伤痕，虽然稳定，却像一块坚硬的异物，阻碍着力量的自然循环。
更让她不安的是，阿尔方斯自身的银色秩序之力，似乎对那新来的、带着山脉气息的金色能量，隐隐有些……“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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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阿尔方斯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林薇尔吓了一跳，收回心神，才发现阿尔方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篝火，金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明暗不定的光。
“你的力量……好像在打架。”
林薇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出来，声音很轻。
“银色和金色的，不太……和谐。”
阿尔方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意料之中。龙血山脉的秩序本源，比我想象的更加……‘霸道’，也更加‘古老’。
它并非纯粹的秩序，而是融合了远古龙魂意志、大地灵脉特性，甚至可能还有漫长岁月中沉积的、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与规则。
强行用它来修复我的灵魂伤痕，等于在我自身的秩序体系中，嵌入了一块……异质的‘补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体内的状况。
“补丁本身很牢固，暂时封印了伤痕的恶化。但它的存在，干扰了我自身力量的流畅运转。
我需要时间……去‘适应’它，去尝试‘调和’这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秩序之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力量会变得不稳定，甚至可能……暂时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水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薇尔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凝重。
对于一条骄傲的、力量即是依仗的巨龙而言，“力量不稳定”和“无法发挥应有水准”，无疑是极其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在他们即将前往未知而危险的精灵国度前夕。
“那……需要多久？”林薇尔问。
“不知道。”
阿尔方斯的回答很简短。
“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久。取决于我自身对力量的掌控力，以及这块‘补丁’与我的兼容程度。”
他转动眼珠，看向林薇尔。
“契约者，你的精神力透支了。休息。恢复。在到达精灵国度之前，你比我更需要保持状态。”
林薇尔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她的太阳穴确实在隐隐作痛，那是过度使用规则视界和精神高度紧张的后遗症。
她往阿尔方斯身边又靠了靠，汲取着那微薄的暖意，闭上了眼睛。
但她并没有真正入睡，阿尔方斯体内力量那不稳定的脉动，像一根细微的弦，始终牵扯着她的心神。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苍白的阳光刺破地平线时，阿尔方斯终于能够较为自如地活动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碎石堆中完全挣脱出来，每一片肌肉的牵动都显得异常谨慎，仿佛在搬运一件布满裂痕的易碎品。
当他终于完全站起时，林薇尔才更清楚地看到他所受的创伤。
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裂痕和剥落，许多伤口仍在缓慢地渗出那种暗金色的粘稠血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右侧的一只翅膀，靠近躯干的连接处，似乎在山崩时被一块巨石擦过，鳞片碎裂，翼膜撕裂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虽然不再流血，但显然会影响飞行。
阿尔方斯自己也注意到了翅膀的损伤。
他尝试着轻轻振动了一下双翼，受伤的右侧翅膀明显动作迟滞，撕裂的翼膜在空气中发出不协调的、如同破布被扯动的声音。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巨大的头颅垂下，凝视着那只受损的翅膀，熔金般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郁。
“飞行会受到影响……”
他评估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长距离、高负荷的飞行暂时无法进行。速度也会下降。”
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们原本计划尽快赶往精灵国度，时间并不宽裕。
“我们可以走陆路，或者寻找其他方式。”
莱戈拉斯开口道，语气谨慎。
“精灵国度虽远，但并非无法抵达。你的伤势需要稳定，强行飞行可能加重紊乱。”
阿尔方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精灵国度大致所在的方位。
晨光中，他庞大的身躯矗立在破碎的峰顶，伤痕累累，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良久，他才低沉地说。
“不。我们飞。慢慢飞，但必须飞。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紧迫。”
他顿了顿，转向林薇尔和莱戈拉斯。
“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龙血山脉的‘记忆’被触动了。
山脉深处，残留的古老意识，或者说是灵脉记录的信息，向我敞开了一部分。其中……有关于精灵国度‘白塔’，以及‘净化仪式’的一些……碎片。”
林薇尔和莱戈拉斯同时精神一振。
阿尔方斯没有走向峰顶边缘，而是转向了峰顶中央那个曾经作为“灵脉之眼”、如今液体已经干涸、只剩下光滑凹陷的圆坑。
他伸出前爪，锋利的爪尖轻轻点在凹陷中心一块相对平整的暗红色晶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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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吟唱，没有光芒大放。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一缕极其细微、混合了他自身银光与一丝新获得的金色气息的能量，注入那晶岩之中。
嗡——
低沉悠远的共鸣声，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山脉的深处、从空气的震动中同时传来。
圆坑周围的晶化岩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红色微光，光芒如同水流，沿着岩石表面天然的、螺旋状的沟壑纹路缓缓流淌、汇聚。
渐渐地，在圆坑上方，空气中浮现出模糊的光影。
那不是清晰的图像，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光点、线条和色块构成的、抽象而变幻的“信息流”。
光影中，时而闪过高耸入云、通体洁白的塔楼轮廓。
时而浮现复杂玄奥、由光线交织而成的立体符文阵列，时而响起断续的、空灵悠远、仿佛吟唱又仿佛自然之声的古老音节……
这些碎片信息杂乱无章，缺乏上下文，如同梦境残留的残片。
“这就是……‘记忆’？”
林薇尔屏住呼吸，试图理解那些飞速流转的光影和声音。
“是烙印在灵脉中的、与‘秩序’、‘净化’、‘古老仪式’相关的信息碎片。”
阿尔方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正分心与山脉的残留意识沟通。
“不完整，充满干扰……但有一些关键点可以捕捉。”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在一边接收，一边艰难地筛选和解读。
“‘白塔’……并非单纯的建筑。它是精灵远古盟约的象征，与某种……世界树脉的节点相连……净化仪式的核心，在于‘共鸣’与‘引导’。
需要特定的‘媒介’和‘纯净之魂’……仪式本身带有风险……可能触及……深层污染……”
信息断断续续，有些词汇甚至无法理解。
阿尔方斯的声音越来越凝重。
“其中还提到了……‘钥匙’。通往白塔核心、启动完整净化仪式的‘钥匙’，似乎……不止一把。
其中一把，与月光井的某种‘精髓’有关……另一把……信息缺失严重……似乎与‘血脉’或‘誓约’的传承者有关……”
月光井精髓？
林薇尔立刻想到了莱戈拉斯之前提到的、精灵国度的圣地。
而“血脉或誓约的传承者”……莱戈拉斯是精灵王子，这是否意味着……
她看向莱戈拉斯。
精灵王子紧锁眉头，显然也在努力理解这些信息碎片，脸上混合着专注、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最终逐渐暗淡、消散。
阿尔方斯收回了前爪，睁开眼睛，眼中金色光点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显露出精神力的消耗。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确认了几点。”
阿尔方斯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难掩疲惫。
“第一，净化仪式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风险可能更高。第二，我们需要‘钥匙’，而且可能不止一把。第三……”
他看向莱戈拉斯。
“……精灵王子，你的身份，和你所知晓的关于月光井、白塔的传承知识，可能会是关键。”
莱戈拉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仔细回想所有相关的古老记载和父王曾经的教导。”
“那么……”
阿尔方斯再次望向东南方，受伤的翅膀轻轻收拢在身侧。
“我们该出发了。用你能接受的速度，契约者，精灵，上来。”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林薇尔和莱戈拉斯爬上他的背脊，在相对完好的鳞片间固定好自己。
阿尔方斯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畅。
然后，他助跑了几步，猛地张开了双翼！
受伤的右侧翅膀明显拖沓了一下，导致起飞的动作不如以往那般流畅迅猛，甚至有些踉跄。
但他巨大的力量还是克服了阻碍，带着一阵不稳定的气流和翼膜撕裂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他冲入了黎明的天空。
飞行确实变得不同了。
速度明显慢了很多，高度也时高时低，飞行轨迹不再是一条平稳的直线，而是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起伏和偏转，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气流乱流。
阿尔方斯需要更频繁地调整翅膀的角度，受伤的右侧翅膀每次大幅度扇动，都能看到他的身躯有极其细微的僵硬。
林薇尔趴在他的颈后，双手紧紧抓住鳞片的缝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巨龙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不再是以前那种充满澎湃力量的流畅律动，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以及……某种隐藏的、细微的颤抖。
那不仅仅是肉体创伤带来的，更像是力量循环不畅导致的“力不从心”。
风在耳边呼啸，却不如以往凛冽。
下方，龙血山脉赤褐色的、带着新伤痕的躯体在缓慢后退，逐渐融入广袤而荒凉的大地背景。
前方，是无尽的长空和未知的旅程。
阿尔方斯沉默地飞行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风掠过鳞片的声响陪伴着他们。
林薇尔看着他前方坚定昂起的头颅，看着他即使受伤、即使力量不稳，依旧全力维持着飞行的姿态，心中那份担忧，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敬佩，有忧虑，还有一种……悄然滋长的、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的决心。
修复伤痕的代价，已经显现。
而前往精灵国度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至少，他们拿到了必要的信息，并且，仍然在一起，朝着目标前进。
阳光洒在阿尔方斯伤痕累累的银色鳞片上，反射出破碎而坚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