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霍克和他的小商队便如受惊的鹿群般,匆匆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拉着那头依旧惊魂未定的瘦弱岩驼,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龙栖地。
他们走的时候,天边只透出一点点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山谷的轮廓。
林薇尔站在平台边缘,目送那几个瑟缩的身影在晨雾中消失在下山的碎石小径上。
夜风送来最后一丝他们身上携带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复杂气息,恐惧、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对陌生“怪物”巢穴的排斥。
然后,山谷重新被寂静笼罩,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呜咽。
她转过身。
山谷里,篝火的余烬已经彻底冷却,只剩下几缕微弱的青烟,在晨风中袅袅散开,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松脂燃烧后的焦香。
托克和莱戈拉斯已经在窝棚旁低声交谈,似乎在清点昨晚提供给商队的物资消耗。
格罗姆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依旧盘坐在他那块惯常的岩石上,暗红色的眼睛望着东方逐渐明亮的天空,斧柄被他粗糙的大手摩挲得光滑锃亮。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恢复了两天前的模样。
建设,劳作,沉默的共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慢慢收紧的绳索,悄然缠绕在龙栖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阴冷的氛围——对遥远却真实存在的敌意和污名的感知。
霍克口中那些绘声绘色的谣言,那些被“展示”的“证据”,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可能正在集结的“圣战军”……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种子,播撒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带来难以言喻的焦灼感。
林薇尔能感觉到它。
在格罗姆更加沉默的擦拭斧刃的动作里,在托克偶尔望向山谷入口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眼神里,甚至在莱戈拉斯清晨采集草药时,那比往日更加凝重的侧脸上。
他们都在思考,都在衡量。
龙栖地这个脆弱的避风港,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中幸存?
仅仅依靠简陋的工事、有限的人手、和刚刚萌芽的协作,显然不够。
他们需要力量。
更直接,更可控,更强大的力量。
林薇尔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山洞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银色辉光上。
阿尔方斯从昨夜商队到来后,便再未出声,也未现身,仿佛完全隐入了那片永恒的阴影。
但契约印记那稳定而微温的脉动,始终连接着彼此。
她没有犹豫,迈步走向山洞。
洞内的温暖和外面晨间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
(l洞壁的矿物微光在渐亮的天色映衬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阿尔方斯巨大的身躯卧在深处最平坦的区域,头颅低垂,双目紧闭,那覆盖着冰冷鳞片的胸膛随着悠长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银色山峦。
但林薇尔知道,他没有睡。
“阿尔方斯大人。”
她在距离龙头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
银龙没有睁眼,只有那熔金般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契约者……”
他的声音直接在林薇尔脑海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客人们走了?”
“走了。”
林薇尔顿了顿,说道。
“但他们带来的消息……没有走。”
阿尔方斯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巨大的黄金竖瞳在略显昏暗的山洞深处,如同两轮刚刚点燃的、冰冷的太阳。
目光落在林薇尔身上,平静中带着审视。
“你在焦虑。”他陈述道。
“是。”
林薇尔没有否认。
“焦虑时间不够,焦虑力量不足,焦虑……我们能不能在下一次袭击到来前,做好足够准备。”
她直视着那双非人的眼睛。
“光靠我们现在的防御和人力,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有组织的讨伐军,哪怕是地方领主拼凑的杂牌军,也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阿尔方斯的声音依旧平稳。
“所以,我需要更快地掌握力量。”
林薇尔上前一步,抬起手腕,让契约印记完全暴露在阿尔方斯的注视下。
“我们的契约,不仅仅是一道约束。我能感觉到,它连接着我们之间的某种……能量的通路。你之前借力量给我解除警戒印记,引导我探查,都证明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请求。
“教我如何主动引导、运用这份属于契约的力量。不是被动承受你的灌注,而是……学会控制它,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让它成为我能随时动用的手段。”
山洞里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融雪水滴从岩缝坠入下方暗河的、极其细微而规律的“叮咚”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尔方斯久久没有回应。
他那双巨大的龙瞳中,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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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蝼蚁?”
良久,阿尔方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龙之力,哪怕只是通过契约分流出的最微小的一缕,其本质也远超你脆弱人类身躯和灵魂的承载极限。
贸然引导,轻则魔力反噬,经脉受损,重则……灵魂被契约中属于我的那部分‘秩序’特质同化、湮灭,成为一具徒有其形的空壳。”
他的话冰冷而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知道风险。”
林薇尔的声音没有退缩。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被动等待,那么当敌人真正兵临谷口时,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而且……我相信你,阿尔方斯大人。你不会让我在引导力量时轻易死去。至少……在真相大白、大仇得报之前,不会。”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入了某种锈蚀已久的锁芯。
阿尔方斯的龙瞳骤然收缩了一下。
山洞里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固了刹那。
“……愚蠢的信任。”
他最终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冰冷嘲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如果你执意要赌,我可以教你基础。”
他巨大的龙头微微抬起,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锁定了林薇尔。
“首先,你需要理解‘流动’。龙之力不是静止的,它如星河,如潮汐,遵循着特定的韵律在契约的通道中循环。
你要做的,不是强行攫取,而是……去感知那种韵律,然后,像溪流引导支流一样,极其细微地,从循环的主干上,分出一丝流向你意识指向的方向。”
“坐下。闭上眼睛。”
林薇尔依言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更加敏锐。
她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身下岩石传来的冰凉,能闻到山洞深处那种混合了古老岩石、地热以及阿尔方斯身上那难以形容的、如同月光与金属混合的冷冽气息。
“放松。不要对抗。去感受你的手腕,感受那份与我相连的‘存在’。”
阿尔方斯的声音如同沉入水底的钟鸣,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引导着她的意识。
林薇尔尝试放松紧绷的精神。
起初,只有契约印记那恒定的微温感。
但当她真正放空思绪,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腕上时,她开始“感觉”到更多。
那不是温度,也不是触觉。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在她手腕内侧沉稳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而精纯的“感觉”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从遥远而深邃的源头流淌而来,在她体内流转一圈,又悄然返回。
那就是循环。
“找到了吗?”
阿尔方斯的声音适时响起。
“找到了。”
林薇尔在意识中回应。
她能“看见”那循环的轨迹。
主干道磅礴如银色的星河,从阿尔方斯灵魂核心处奔涌而出,通过契约印记的连接点汇入她体内,沿着某种既定的、与生命魔力流转相近却又更加玄奥的路径运行一周,带走她精神活动产生的细微“杂波”,又携带着她的“存在信息”返回。
“很好。现在,想象你的意识是一根最纤细的针,或者一片最轻柔的羽毛。”
阿尔方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韵律。
“不要试图刺破或阻挡主干道。顺着它流动的方向,用你的‘针尖’或‘羽梢’,极其小心地,在它经过你‘意识焦点’,比如你手掌的瞬间,触碰它最外缘的能量流。
不要拉扯,只是‘沾染’,然后,用你自身的精神力作为‘模子’,引导那一缕被‘沾染’的能量,按照最简单的‘形状’——比如,一个平面的、发光的圆盾——在你掌心前方凝聚。”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如同在奔腾的洪流边缘,用一根发丝去精确地舀起一滴特定位置的水珠。
林薇尔集中全部精神。
她“看到”那银色星河在她意识中流经手掌对应的区域。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意念凝聚成针尖,探向星河边缘。
接触的瞬间——
“嘶!”
一股强烈的、混合了冰冷刺痛与灼热胀满的奇异感觉,猛地从手腕印记处炸开,如同细小的闪电,瞬间窜遍她整条手臂,直达指尖!
那不是纯粹的痛苦,更像是一种远超她生理承受极限的“存在感”强行灌入。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几乎要中断引导。
“稳住!”
阿尔方斯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意识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感受它,适应它,但不要被它淹没!控制你的‘模子’!”
林薇尔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的咸涩。
她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意识撑裂的胀满感,拼命维持着那用精神力构建的、最简单“圆盾”形状的“模子”,试图将那缕狂野的银色能量纳入其中。
银色能量在她的“模子”边缘疯狂冲撞,每一次都带来灵魂层面的震颤。
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带来冰凉的痒意。
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那缕银色能量似乎终于“找到”了那个“模子”的入口。
它不再狂野地冲撞,而是顺着林薇尔精神力引导的方向,开始缓缓地、极其不稳定地……流动、填充。
一点银色的光,极其微弱,如同寒夜中第一颗挣扎着亮起的星辰,在林薇尔颤抖的掌心前方,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凝聚、闪烁。
它太微弱了,光芒时明时灭,形状也歪歪扭扭,根本称不上“圆盾”,更像是一团随时会溃散的银色光雾。
但,它确实被凝聚出来了。
被她的意识,从那磅礴的星河循环中,主动地、艰难地,“沾染”并引导而出。
“可以了。”
阿尔方斯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是赞许吗?还是别的?
林薇尔如同虚脱般,猛地松开了对那缕能量的控制。
那团微弱的银色光雾瞬间溃散,化作点点冰凉的光屑,飘散在空气中,带来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臭氧的清新气息,然后彻底消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臂酸麻,精神力更是传来阵阵刺痛的空虚感。
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兴奋感,却在她心底升腾起来。
她做到了。
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第一次引导,能做到这样……”
阿尔方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停顿了一下。
“……不算最糟糕。但你消耗过大,三天之内,不要尝试第二次。你的‘模子’太过粗糙,对能量的‘沾染’效率低得可怜,浪费严重。
你需要先强化你的精神力控制,以及……更清晰地理解你想要塑造的‘形状’的本质。”
他的目光扫过林薇尔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臂。
“休息。然后,用你的眼睛,去‘看’更本质的东西。比如,水的流动,火焰的升腾,岩石的结构,风的轨迹。
理解‘秩序’在万物中的体现,你才能更好地引导蕴含秩序特质的力量。”
林薇尔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疲惫地靠向身后的岩壁,冰冷的触感让她滚烫的皮肤稍稍降温。
山洞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沉重的压力,也带着一丝刚刚萌芽的、属于力量的微光。
远处,格罗姆停止了擦拭战斧,暗红色的眼睛望向山洞方向,似乎感应到了刚才那微弱的能量波动。
托克和莱戈拉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这边。
龙栖地依旧寂静,但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不是依靠蛮力,也不是依靠奇迹。
而是依靠一个渺小的人类,用她那脆弱的意志和刚刚获得的“眼睛”,尝试去理解、去引导一份古老而庞大的力量。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风暴正在地平线汇聚。
但至少,他们手中,不再仅仅只有石头和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