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并不存在于龙巢的规划中,它只是一个恰好符合要求的天然石隙。
位于龙栖地东侧岩壁底部,入口狭窄隐蔽,内部是一个约莫十步见方、高三人的不规则岩洞。
洞内常年不见阳光,岩石表面覆着一层滑腻冰冷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苔藓、积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岩石自身在缓慢腐烂的阴冷气味。
这里原本可能是山体渗水形成的小型空洞,如今滴水早已干涸,只留下地面上几处深浅不一、残留着褐色水渍的凹坑。
格罗姆粗暴地将两名俘虏拖了进来,沉重的身体摩擦过粗糙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肩膀中箭的那位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晕了过去,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呼吸微弱。
手臂受伤的吟唱者则还醒着,兜帽在挣扎中脱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属于中年人类男性的脸。
他紧咬着渗血的嘴唇,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恐惧,以及一种强撑着的、属于裁决司成员的扭曲倨傲。
林薇尔跟在后面,手中举着一支用浸了油脂的布条缠绕在树枝上制成的简易火把。
跳动的橘黄色火焰勉强驱散了洞窟深处的黑暗,却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阴影,让本就阴森的环境更添几分诡谲。
火把燃烧散发出刺鼻的烟味,混合着地牢原有的阴湿气息,形成一种令人胸闷的怪异味道。
托克抱着他的工具箱,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后,那双大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不时瞥向俘虏,又飞快地移开。
“就这里。”
林薇尔将火把插在岩壁一道裂缝中固定好。
火光映照下,她脸上的血迹和烟尘尚未完全擦净,更衬得眼神沉静如寒潭。
“格罗姆,检查一下,确保没有危险品,把他们分开绑在那边两处石笋上,距离远点。”
半兽人战士闷哼一声,动作麻利地搜身。
从两名俘虏身上,他只搜出几枚银币、一些干粮、两把普通匕首,以及吟唱者怀中一个巴掌大小、刻着简单防护符文的木质圣徽——此刻圣徽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光泽黯淡。
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格罗姆用从他们身上割下的斗篷布条拧成绳,将他们反手绑在相距最远的两根粗壮石笋上。
捆绑得很紧,布条深深勒进皮肉,但避开了伤口。
昏迷者毫无反应,吟唱者则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做完这一切,格罗姆后退几步,抱着他的战斧,像一尊墨绿色的复仇雕像般矗立在洞口附近,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俘虏,尤其是那个还醒着的吟唱者,毫不掩饰刻骨的仇恨。
林薇尔没有立刻开始审讯。
她先走到那名昏迷的弩手身边,蹲下身。
阿尔方斯留在她体内的那丝秩序之力,在契约印记的微微发热中,被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渗入指尖。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弩手肩头的箭伤边缘——不是治疗,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而是探查。
秩序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馈回伤口处残留的能量信息:箭矢本身的木质纤维、粗糙的兽筋弓弦张力、还有……一丝极淡的、与圣光同源却更加躁动、并混杂了深渊特有冰冷腐蚀感的能量残余。
这能量正缓慢地侵蚀着伤口周围的生机,阻碍着本能的愈合。
“他们的武器和法术,都带有那种混合能量的污染。”
林薇尔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探查时感受到的、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粘稠感,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活着的污秽。
她转向托克说道。
“托克,你之前说,加工那些构件时接触到的材料,感觉冰冷沉重,像‘活着的黑暗’?”
托克用力点头,脸色发白。
“是……是的!就是那种感觉!但……但更‘浓’,更……可怕。”
他看向俘虏,尤其是吟唱者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依旧有暗红色微光缭绕的伤口,声音发颤。
“他……他用的就是那种力量!”
吟唱者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被强硬的憎恶掩盖。
“亵渎者……你们这些与恶龙为伍、玷污圣光的渣滓……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却依旧试图维持腔调。
林薇尔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她走到吟唱者面前,火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对方瘦削的身体。
“名字。”
她的声音不高,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格罗姆的怒吼更让人心底发寒。
吟唱者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林薇尔脚边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
林薇尔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
她转身,从一直背着的那个简陋兽皮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染血的裁决司图纸,一样是那枚锈蚀的金属碎片。
她将图纸展开,让火光清晰地照亮右下角的裁决司徽记和“第七序列 - 龙息模拟装置 - 试验型”的字样,然后,将金属碎片放在图纸旁边,让那个被磨损的徽记局部和模糊编号暴露在对方眼前。
吟唱者的瞳孔,在看见这两样东西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没有逃过林薇尔的眼睛。
“我们在银龙巢穴找到了这个。”
林薇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也在黑森林边缘,一个刚刚被屠戮的半兽人部落废墟里,找到了绘制它的人。哦,对了,我们还遇到了你们派去灭口的腐爪猎犬小队,解决了其中一部分,包括你们那个跑得很快的头儿。”
她每说一句,吟唱者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半兽人部落废墟”和“灭口”时,他的嘴唇甚至轻微哆嗦起来。
“你们裁决司,或者说,你口中的‘维克多主教’,正在进行的‘污光计划’。”
林薇尔俯身,逼近对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冰冷的洞察力。
“就是用这种融合了圣光与深渊之力的‘试验型’装置,伪造银龙袭击,然后嫁祸,对吗?”
“胡说!污蔑!”
吟唱者嘶声反驳,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眼神开始游移。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林薇尔直起身,目光扫过他手臂上那道依旧泛着暗红微光的伤口。
“你用的也是这种力量吧?感觉很强大,对不对?但代价呢?每次使用,它都在侵蚀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手臂上的伤口难以愈合,是不是?晚上会不会做噩梦,梦见被黑暗吞噬?”
吟唱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
林薇尔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确实感觉到,近几个月来,施展这种“新式神术”后,恢复越来越慢,精神也时常恍惚,夜里总被一些无法形容的、充满粘稠黑暗的噩梦惊醒。
“你们只是耗材。”
林薇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
“就像那些被你们屠戮的半兽人,就像那些在工坊里加工危险构件、最后莫名病倒的地精工匠。维克多主教在乎过你们的死活吗?
他只会把你们当做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就像他百年前,把一枚融合了光暗力量的‘种子’,打入银龙阿尔方斯的灵魂一样。”
“百……百年?”
吟唱者猛地抬头,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什么百年?主教大人他……”
“看来你级别不够,不知道这些核心机密。”
林薇尔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
“也是,你这样的底层执行者,怎么配知道主教大人百年前就开始了的实验呢?你只是他庞大计划里,一颗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不是棋子!”
吟唱者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捆绑的布条勒得痛哼一声。
“我是……我是侍奉光明的神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净化世间的邪恶!
主教大人说过,为了最终的净化,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那些野蛮种族,那些异端……他们本就……”
“必要的牺牲?”
一直沉默如同岩石的格罗姆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地鸣。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吟唱者。
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悲伤和毁灭欲的冰冷火焰。
“我的族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在自己的营地里,吃着粗糙的食物,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怎么就成了你口中‘必要的牺牲’?!”
半兽人战士沉重的呼吸喷在吟唱者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愤怒的热气。
他巨大的手掌猛地扼住吟唱者的喉咙,没有用力捏碎,只是让他充分感受到那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其中蕴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吟唱者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林薇尔没有阻止格罗姆,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纯粹的暴力威慑,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她需要打破对方心理的防线,而族人的血仇,就是最沉重的破城锤。
就在吟唱者快要窒息的时候,格罗姆松开了手。
半兽人战士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将对方撕成碎片的冲动。
吟唱者瘫软在石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之前的倨傲和强硬荡然无存,只剩下最赤裸的、对死亡的恐惧。
“回答她的问题。”
格罗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岩石相互摩擦。
“或者,我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祭奠我的族人。”
吟唱者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
他啜泣着,声音含糊不清。
“‘污光计划’……是……是主教大人亲自领导的……最高机密……我们……我们只负责执行外围任务……布置装置,清理……清理目击者……”
“计划的核心是什么?”林薇尔追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吟唱者惊恐地摇头。
“我只听说……是要创造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力量……融合光与暗……为了应对……应对未来的‘大灾变’……主教大人说,这是必要的进化,是光明之神的……新启示……”
大灾变?
林薇尔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词汇。
“圣女伊莎贝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换了个问题。
吟唱者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圣女殿下……她是……是被选中的‘容器’……是最完美、最接近成功的‘载体’……主教大人说,她将承载新生的力量,成为……成为引领我们的‘新光’……”
容器?载体?
林薇尔想起阿尔方斯灵魂伤痕中那团强行糅合的光暗能量,想起图纸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阵列。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她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除了栽赃银龙和灭口,主教还命令你们做什么?”
吟唱者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但在格罗姆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东边……东边山谷里的……古代精灵遗迹……主教大人命令‘第七序列’近期前往勘测……说那里有……有启动‘最终阶段’必需的‘钥匙’……具体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只是个低级执行者……”
精灵遗迹!
钥匙!
林薇尔与格罗姆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和之前阿尔方斯感知到的、可能存在的精灵求救信号对上了!
“你们派去遗迹的人,有什么特征?怎么联系?”林薇尔紧追不舍。
“是……是汉斯大人带队……他比我高两级……戴着红宝石额环……他们三天前就出发了……应该快到了……联络方式……只有汉斯大人有传讯水晶……”
吟唱者的声音越来越低,精神似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地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俘虏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林薇尔站直身体,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地牢的阴冷,而是因为审讯揭示出的真相,比她预想的更加黑暗和庞大。
一个渗透神殿高层的百年阴谋,一个试图融合光暗的疯狂计划,一个被作为“容器”的圣女,一个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钥匙”……
她看向格罗姆。
半兽人战士依旧死死盯着俘虏,但眼中的毁灭火焰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这一切烙印在灵魂里的冰冷。
她又看向托克。
地精工程师脸色苍白,但双手不再颤抖,反而紧紧抓着自己的工具箱,仿佛那是他在这疯狂真相中唯一的锚点。
最后,她的意识轻轻触碰了手腕上的契约印记。
几乎在瞬间,阿尔方斯那宏大而冰冷的意识便回应了她,显然,他一直都在“听”。
“契约者……”
银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了百年、此刻终于找到具体方向的滔天怒意。
“看来,我们找到老鼠的又一条尾巴了。”
“而且,这条尾巴,可能连着一个更庞大的怪物。”
林薇尔在意识中回应,她走到地牢入口,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谷。
“精灵遗迹,我们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可能的‘钥匙’,更是为了阻止他们,救下可能还活着的人。”
格罗姆走到她身边,战斧的斧柄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的血,要用他们的血来偿。”
托克也鼓起勇气,小声道。
“我……我也去。格里姆师傅的笔记里……好像提到过一些古代精灵的符文……可能有用……”
林薇尔点了点头,没有矫情地拒绝。
她知道,经此一役,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由人类、半兽人、地精和银龙组成的奇异联盟,内部的纽带已经被鲜血、秘密和共同的敌人,锻造得比看上去更加坚韧。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牢深处那两个俘虏。
昏迷的弩手气息奄奄,吟唱者则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把他们处理一下,伤口简单包扎,别让他们死了。”
林薇尔对格罗姆说。
“他们还有用。至少,是活着的证据。”
格罗姆闷哼一声,算是答应。
走出地牢,傍晚的山风带着雪山的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林薇尔心头的沉重。
真相的冰山刚刚露出一角,水下那庞大的阴影,已然令人不寒而栗。
但路,已经选定了。
她抬起头,望向龙巢的方向。
契约印记传来一阵稳定的、带着某种决断意味的温热感。
风暴将至,而他们,必须迎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