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龙栖地的路途，与去时的急迫截然不同，充斥着沉默与沉重的呼吸。
阿尔方斯巨大的双翼平稳地划过夜空，翅尖偶尔掠过稀薄的云层，搅动起冰凉的雾气，扑在林薇尔脸上，带来细微的湿意。
它身下是黑森林浓密的树冠在月光下如同墨绿色的海洋，无声地起伏。
但林薇尔无心欣赏这夜景，她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怀中那半卷触感奇异的古老卷轴，以及身边陷入深度昏迷的精灵哨兵身上。
卷轴入手温润，非皮非帛的材质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银色光晕，像是有生命般微微发热，与她手腕上契约印记的温度隐隐呼应。
断裂处参差不齐，边缘残留着细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闪烁的光点，正缓慢地消散在夜风中。
另一半卷轴在遗迹石室中化为流光遁走，不知所踪，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悬念。
而精灵哨兵——他自称莱戈拉斯，他的状况更糟。
他虽然被格罗姆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固定在龙背上，但大腿和肩胛的伤口只是用止血草药和撕下的衣物布条草草包扎。
暗红与亮金交织的扭曲能量仍在缓慢侵蚀他的生机，使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眉，苍白的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淡金色的长发被血污和汗水粘结，贴在脸颊。
每一次呼吸都轻微而急促，仿佛随时会断绝。
格罗姆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背对着林薇尔，墨绿色的宽阔后背挺得笔直。
但那道替他挡下致命一刀的伤口，只是被他用烧红的匕首草草灼烧止血，此刻依旧狰狞地外翻着，边缘皮肉焦黑，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半兽人战士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偶尔因龙身颠簸牵动伤口时，身体才会难以抑制地僵硬一下。
夜风很冷，林薇尔却感觉掌心因为紧握卷轴而微微出汗。
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另一半，则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忧虑。
他们救下了一名精灵，获得了半卷可能至关重要的卷轴，但也彻底暴露在裁决司面前，与那个隐藏在圣光下的“污光计划”正面碰撞了。
汉斯逃脱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到了。”
阿尔方斯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龙栖地的轮廓在下方浮现，山谷入口处，他离开前布下的那道半透明、流淌着银色符文的秩序屏障，在月光下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将整个谷地温柔地笼罩其中。
看到屏障完好无损，林薇尔心中稍稍一松。
阿尔方斯收敛双翼，降落在平台之上，动作比以往更加轻盈，显然是为了避免震动加重精灵和格罗姆的伤势。
龙翼卷起的风依旧吹得窝棚的兽皮顶簌簌作响。
听到动静，托克连滚爬爬地从窝棚里冲出来，翠绿色的大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溜圆，写满了担忧。
“你们回来了！太好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莱戈拉斯身上，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认出了精灵的身份，小脸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帮把手，小心点。”
林薇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和格罗姆小心地将莱戈拉斯抬下龙背。精灵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托克连忙帮忙，三人合力将莱戈拉斯抬进窝棚，安置在最干燥、铺了最厚毛皮的地方。
地精工程师立刻翻出他那些瓶瓶罐罐，开始检查精灵的伤势，嘴里不断念叨着草药的名称和剂量，试图用忙碌掩饰内心的紧张。
格罗姆则一言不发，走到蓄水池边，掬起冰冷的泉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又胡乱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走到平时休息的那块巨石旁，背靠岩石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粗重的呼吸。
暗红色的血迹在他背后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
林薇尔没有立刻休息。
她走到阿尔方斯面前，仰头看向那在月光下如同银色雕塑般的巨大头颅，将怀中那半卷卷轴双手捧起。
“我们拿到了，但……只有一半。”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甘。
阿尔方斯垂下头颅，熔金般的竖瞳凝视着那流转着微光的半卷卷轴。
他沉默了片刻，鼻息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林薇尔的头发和手中的卷轴。
卷轴表面的银色光晕，在接触到阿尔方斯气息的瞬间，似乎明亮了一瞬，如同被唤醒般，散发出更清晰的、带着古老韵律的波动。
与此同时，林薇尔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也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仿佛在与卷轴共鸣。
“精灵的至高造物，蕴含着纯净的秩序与生命之力。”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林薇尔从未听过的、近乎怅然的悠远。
“即使只剩一半，其上的知识也足够珍贵。但……这上面的封印和文字，属于古精灵语高等加密符文，直接解读需要相应的钥匙或极高的精灵魔法造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窝棚。
“或许，那个精灵醒来后，能提供一些线索。他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核心未散，有救。”
林薇尔点点头，将卷轴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岩石上。她没有立刻去照看莱戈拉斯，而是走到格罗姆身边，蹲下身。
“你的伤，需要处理。”
她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语气不容置疑。
格罗姆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死不了。”
他粗声说，但并没有拒绝林薇尔的靠近。
林薇尔从托克那里要来了清洗伤口用的、用某种有杀菌效果的草药浸泡过的清水，以及干净的布条。
她小心地揭开格罗姆背上那粗糙灼烧过的伤口上粘着的布片，动作尽量轻柔。
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焦黑的皮肉下，是暗绿色泛着不正常暗红的肌体。
那柄短刀上附着的混合能量显然也侵入了伤口，阻碍着愈合。
清冽的草药水冲洗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疼痛。
格罗姆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块块隆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背肌显示出他正承受的痛苦。
林薇尔沉默地清洗、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专注。
这个沉默寡言、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半兽人战士，在今天，用他的后背，为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这不是轻飘飘的感谢可以偿还的。
“……谢了。”
当包扎完毕，林薇尔低声说。
格罗姆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尔以为他不会回应。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他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闷闷地说道。
“……你救了我族人的仇人，也让我们有机会砍了更多黑袍杂种。扯平了。”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接纳。
但这是一种基于共同行动和现实利益的、冰冷的认可。
对格罗姆而言，这或许已经是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林薇尔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起身走向窝棚。
托克已经为莱戈拉斯清理了伤口，敷上了最好的草药。
精灵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紧闭着眼，淡金色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属于战士的坚毅和属于精灵的忧悒。
“他伤得太重了，那种黑暗能量在持续侵蚀，”
托克小声说，手里还捏着一把捣碎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草药糊。
“我用的药只能暂时止血和缓解痛苦，没法根除那种能量……需要更纯净的治愈力量，或者……他自己足够强的生命力撑过去。”
林薇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莱戈拉斯身边那半卷卷轴上。
或许，希望就在这里。
她盘膝坐在精灵身边，轻轻拿起那半卷卷轴。
断裂处依旧有细碎的光点飘散，像是流逝的时间。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连同契约印记传递来的那缕银龙秩序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卷轴表面。
没有遭到排斥。
卷轴上的银色光晕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水面，轻轻荡漾起来。
一种温暖、纯净、仿佛初生朝阳般充满希望的感觉，顺着她的探知反馈回来。
同时，无数细密繁复、如同藤蔓与星辰交织的古老精灵文字和图案，如同被激活般，从卷轴表面浮现出来，在她眼前缓缓流淌、旋转。
她看不懂这些文字，但那图案是一个由三道交织的螺旋线环绕着一颗树状符号，树根处连接着一汪清泉，树冠则托举着一颗心脏般的宝石。
图案仿佛直接印入了她的脑海，带着明确的意象。
生命之树，扎根于泉，托举着心。
就在这时，仿佛受到卷轴力量的牵引，昏迷中的莱戈拉斯，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呻吟。
林薇尔立刻收回精神力，看向精灵。
莱戈拉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最初充满了迷茫和剧痛带来的涣散，但很快，精灵强大的意志力让他聚焦。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尔脸上，又缓缓移向她手中的半卷卷轴，瞳孔微微收缩。
“……是……是你……”
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带着精灵语特有的柔软腔调。
“卷轴……另一半……”
“被传送走了，我们只抢回这一半。”
林薇尔如实相告，将卷轴拿近了些。
“你能看懂上面的内容吗？这关系到很多事，包括……治疗一种古老的灵魂伤痕。”
莱戈拉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卷轴那树与泉的图案上，翠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深切的悲伤和怀念。
“‘溯光之约’……这是上古时期，我的先祖与银龙一族，还有……其他善良种族，共同缔结的盟约卷轴的一部分……”
他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停下来喘息
“记载了……应对本源污染的……最高净化仪式……”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臂，指尖颤抖着，虚点向卷轴上树根处的清泉图案。
“‘生命之泉’……仪式需要的关键媒介……传说中蕴含最纯净生命与秩序本源的神圣之水……能洗涤一切污秽，滋养万物……”
林薇尔的心猛地一沉。
“传说中？意思是……”
莱戈拉斯脸上浮现出苦涩。
“生命之泉……早已在千年前的‘黯蚀之战’中……干涸了。
泉眼所在的‘翡翠梦境森林’，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荣光，被混乱的魔力侵蚀，变成了……危险的禁地。”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指尖又移向树冠处的心脏宝石图案。
“‘秩序之心’……银龙一族的圣物……是仪式的另一个核心，用于稳定和引导净化之力……但同样，据说在很久以前就遗失了，不知下落。”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两个关键物品，一个已毁，一个遗失。
窝棚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莱戈拉斯艰难的呼吸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没有……替代品吗？”
林薇尔不甘心地问。
莱戈拉斯缓缓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微微吸气。
“生命之泉的泉水……独一无二。
但卷轴上也提到……即使泉水干涸，泉眼所在，可能会凝结出‘泉髓’……那是泉水精华所化，蕴含更强的生命力，但……极其稀少，且被森林本身的混乱魔力守护，难以取得。”
他看向林薇尔，翠绿色的眼眸中带着歉意和深深的疲惫。
“至于‘秩序之心’……卷轴另一半，或许有更多线索……但我也不知道它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线索再次变得渺茫，但至少，没有完全断绝。
泉髓，银龙圣物，另一半卷轴。
“你需要休息。”
林薇尔将卷轴小心收好，为莱戈拉斯掖了掖盖着的毛皮。
“先活下来，才能想其他。”
莱戈拉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看向林薇尔，眼神清澈而郑重。
“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的族人。月影遗迹的守护者……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虽然森林已变，但我……知道通往翡翠梦境森林深处、接近古泉眼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如果你们需要……我愿意做向导。”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古老种族幸存者的、沉重的承诺。
林薇尔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先养伤。等你好些，我们再详谈。”
她起身，走出窝棚。夜已深，月华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谷中。
阿尔方斯依旧卧在平台边缘，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熔金般的竖瞳望着远方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薇尔走过去，将莱戈拉斯的话转述给他。
阿尔方斯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动他颈边细密的鳞片，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清响。
“泉眼干涸，圣物遗失……”
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林薇尔能感觉到契约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深潭投入石子泛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是失望，但更深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命运多舛的、冰冷的平静。
“果然……不会那么容易。”
“但还有泉髓，还有另一半卷轴的线索。”
林薇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而且，我们有了新的盟友，知道了下一个目标的地点。”
阿尔方斯转过头，巨大的龙瞳凝视着她，月光在那竖立的金色瞳孔中流淌。
“你在安慰我，蝼蚁？”
“不。”
林薇尔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在陈述事实。路很难，但至少，我们看清了方向，不再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雪山之巅，传来悠远而孤寂的狼嚎，很快被风吹散。
“……翡翠梦境森林……”
阿尔方斯最终开口，声音低沉。
“那片土地，在千年战乱中遭到了严重的魔力污染和空间扭曲。危险不仅仅来自怪物，更来自环境本身。以你们现在的力量……”
“所以我们才需要准备。”
林薇尔接口道。
“莱戈拉斯知道相对安全的路径，托克可以帮我们准备必要的工具和药剂，格罗姆是优秀的战士和野外向导。而你，”
她顿了顿。
“你的力量正在恢复。而且，我们有这个……”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还有这半卷卷轴。上面的知识，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应对森林里的混乱魔力。”
阿尔方斯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
但林薇尔感觉到，那股萦绕在他意识深处的、百年来沉淀的冰冷与孤寂，似乎被这夜色中微不足道却异常坚定的对话，稍稍撬开了一道缝隙。
希望或许渺茫，前路必定荆棘密布。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流浪者。
龙栖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茫茫荒原上，一颗刚刚点燃、却已决定燃烧下去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