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公手中木杖顶端的碧绿雾引,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灵蛇,蜿蜒探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林霄等人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
仅仅前行了不足百丈,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扭曲、变幻。
那些虬结蠕动的怪树、散发着甜腻异香的藤蔓、乃至脚下潮湿松软的腐殖质土层,都如同被水浸染的墨画般晕开、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浓雾。
“凝神,敛息!”
青木公飘渺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已彻底脱离我的庇护,踏入界渊乱流与界影空间交织的领域。
此雾非比寻常,不仅能隔绝视线,更会侵蚀神识、混淆感知。
老夫的神念在此,亦被压制到身周三尺之地。
踏错一步,便可能永坠虚无,或是惊醒某些沉睡于此的古老存在。”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脚下一空,随即踏在了某种完全不同的质感上。
低头凝神,透过脚边流淌的稀薄雾霭,隐约可见一条由某种惨白材质铺就的破碎路径,蜿蜒伸向迷雾深处。
那材质非石非骨,冰冷彻骨,表面布满细密裂痕。
路径边缘破碎不堪,不少地方已然断裂,断口之下,并非土壤或深渊,而是一种令人灵魂悸动的漆黑虚无。
除了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路径两旁。
在可视的范围内,生长着一种极其妖异的植物。
它们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枝干顶端却盛开着碗口大小的艳丽红花,花瓣反卷、皱缩如同鬼爪的形状。
那红色浓烈得近乎滴血,在无边黑雾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妖光。
花朵寂静诡异,生长的环境更是诡谲,它们不是生长在土壤里,反而是扎根在一片漆黑之中,和路径断层一样的虚无。
它们就像生长在虚空一样,无风自动,虚空摇曳。
“幽冥路引,照魂金灯……这是金灯花!”
陈淼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周身“柔水驱”自动激发,荡开一圈清凉水晕,试图驱散那股随着红花摇曳而令人心神恍惚的错觉,“宗门古籍残卷中确有‘黄泉路畔,金灯照影’的缥缈记载,但只言是接引亡灵之象,难道这里和上古阴界有关!
只是……此花气息,为何如此邪戾,竟似在主动汲取活人生机?!”
“小心!它在偷‘气’!”
苏小小紧握守阙剑,剑身发出清越而急促的嗡鸣,直指那些妖艳红花。
她剑心通明,对自身气机流转感知入微,此刻清晰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生命本源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周身毛孔被牵引而出,飘向那些鬼爪般的花朵。
虽然流失速度极慢,但长久待在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石大壮怀中的花盆里,那株来自荆棘怪树的幼苗此刻蜷缩成了紧紧一团,所有叶片死死闭合,连嫩茎都在微微颤抖,传递出一种比之前面对青木公时更剧烈的恐惧。
林霄看向前方几乎只剩一个淡淡轮廓的青木公幽影,沉声发问:
“青木公,这就是你所说的‘连接其他界影的裂隙’?这分明是一条有迹可循的‘路’,你怕是早就知道了吧!”
雾气翻滚,传来青木公沙哑的回应,那声音里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居高临下,多了些在陌生环境中的谨慎:
“哼,尔等阳世见识,拘泥于外相。
此乃界渊中较为稳定的‘法则残痕’显化,可通联诸多破碎界影。
在老夫眼中,它只是一条蕴含浓烈五行阴煞与魂能波动的特殊路径。
至于它叫黄泉路还是别的什么,有何意义?
老夫此前确未深入,只知其通向莫测凶险。既已至此,便收起无谓猜疑,收敛所有生机外泄,勿要久视那些‘汲魂妖花’,随老夫前行!
停留越久,越容易被路上其他东西‘嗅’到!”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前行。
除了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只有雾气缓缓流动的微响,以及偶尔从路径断裂处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呜咽或低语,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金刚浑身肌肉贲张,庚金煞气在皮肤下隐隐流淌,如同覆上了一层无形的锐金甲胄,他低声对身旁的师弟们喝道: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心神守牢!这鬼地方,比那老鬼的破林子邪门一万倍!谁要是被迷了魂,老子先锤醒他!”
不知走了多久,这里的时间仿佛凝滞,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突然,前方引路的碧绿雾引猛地一颤,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软的墙壁,前端骤然溃散了一小部分。
紧接着,一阵与周围死寂雾气格格不入的嘈杂低语声传入众人耳中。
那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极近的地方同时喃喃自语,但仔细去听,却又一个字都辨不分明,只感到无数纷乱的思绪和破碎的执念试图往脑子里钻。
“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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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低喝,毫不犹豫催动发髻上的【焚净莲台】。
温润的白玉光华伴随着一丝净世真火的气息荡漾开来,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形成一道笼罩整个队伍的金白色光晕屏障。
那侵入神魂的混乱低语撞在光晕上,顿时被大幅削弱、净化,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嗡嗡声。
借着莲台微光,众人看清了前方景象:
浓雾在此处略微稀薄,显露出一片扭曲、怪诞的建筑轮廓。
那像是一个被巨力揉捏后又随意丢弃的古老墟市入口,建筑材质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的青铜色泽,布满裂痕。
而在那片扭曲建筑群的中央,一道似门非门、似碑非碑的开口处,悬浮着一个巨大镜框,镜面由雾气组成,不断变幻的雾气符号。
那符号的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凝聚成一只仿佛在倾听着什么的巨大耳朵,时而又拉伸成一张似笑非笑的嘴唇。
最特别的的是,在那片区域周围,黑雾与路径之间,空间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涟漪状,仿佛有两个不同的世界在那里突兀地拼接。
青木公雾迎化作幽影在距离那扭曲入口约十丈处彻底停了下来,碧绿雾引也盘旋不前,只是固执地指向那片涟漪区域。
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有忌惮,有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欲望:
“此地……是这条古路上一个相对稳固的‘法则节点’,尔等可称其为‘引魂墟’。
老夫之前感应到的不明阴煞与魂力波动,主要源头之一便是此处。
其内部自成一方小天地,规则……与老夫的【人间冢】截然不同。
小心,一旦踏入其影响范围,便会受到其自身规则的约束与考验。”
“法则节点?自成天地?”
林霄眼神锐利,追问道,“你早知道必然会途经这种地方?为何之前讳莫如深?”
青木公的幽影微微波动,沉默了一瞬,才道:
“界渊之中,万物流变,并无定所。
老夫只模糊感应前方存在强烈的异种空间波动,具体形态,确需亲临方知。
此‘引魂墟’规模不大,应是某个更为古老的界影彻底崩碎后,其核心执念与法则依托此路残留形成。
此类节点,往往规则相对外显,凶险亦相对‘有序’……对尔等而言,未尝不是一个了解此界、适应规则的契机。”
他话语中依旧避重就轻,将被迫途经说成了“契机”。
陈淼上前一步,仔细观察那扭曲入口和空间涟漪,又看了看两侧无声摇曳的引魂花,突然道:
“不对。这周围的嘈杂低语与这处空间涟漪正在有规律地脉动。
而且……你们看两侧的引魂花,越是靠近这片区域的,花色越发妖艳,甚至隐隐有指向入口的趋势。
它们在‘引导’或者‘标注’这个位置。
青木公前辈,此界点恐怕并非偶然出现,而是这幽泉路上的‘固定站点’之一吧?
就像官道上的驿站。
你之前所谓的‘模糊感应’,其实比这清楚得多,对吗?”
陈淼的质问,结合他细致的观察和天锻山修士对能量、结构特有的敏感,直指核心。
青木公的幽影再次陷入沉默,那对黑洞般的“眼眸”幽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一声仿佛混合了无奈与嘲弄的叹息传来:
“……不愧是天锻山的大匠师。
不错,此乃‘幽泉古路’上有名的十三处古老驿点之一,‘引魂墟’。
据零星流传的古老残识所言,是无数亡魂踏上不归路时,最初也是最浓郁的迷惘、眷恋、不甘等杂念汇聚沉淀所化。
老夫确知此类驿点存在,也知我等行于此路,迟早会遭遇。
但其内具体规则,随岁月流转、执念汇聚湮灭而不断变化,老夫亦无确切把握。
提前告知,除了徒增尔等恐慌,乱我军心,于前行何益?”
隐瞒被戳破,众人对青木公的戒备更增一层。
但此刻已无退路,后方是青木公那同样不安全的【人间冢】。
但停留在原地更是取死之道,在这幽泉路上,静止不动的“活物”就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前方,是这规则未知、凶险莫测的引魂墟。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那扭曲入口处悬浮的诡异符号猛地一亮!
原本混乱嘈杂的低语声浪陡然拔高,从中清晰地分离出几句语调各异,却同样充满诱惑与蛊惑的话语,不再是笼罩性的音波,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底最深处:
“远来的旅人……进来吧……这里没有纷争,只有永恒的安宁……”
“忘了吧……那些痛苦……这里很有趣,我们一起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与此同时,道路两侧那些汲魂妖花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齐齐转向入口方向,花瓣剧烈摇曳,散发出比之前浓郁十倍的奇异香气,那香气竟隐隐带着一丝甜腻,钻过莲台光晕的过滤,试图勾动人心底对“解脱”、“好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