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杀意与吞噬本能,在它新生的魂核中冲撞,几乎要撕碎那层刚刚觉醒后仍然脆弱的‘理智’。
然而,林霄周身那金白色净火,以及他身后众人的凛然战意,像一盆冰水浇下。
更重要的是,林霄点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了它精心伪装的表象,触到了它最深层的恐惧与渴望。
“哈……哈哈哈……”
良久,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无数枯叶摩擦的笑声,从翻腾的黑影中传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阴冷和一丝被揭穿后的狰狞。
“好,好一个异乡人。好一副玲珑心肝,好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青木公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它周身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不再张扬,尽数收敛于那身体之内。
唯有那对黑洞般的‘眼眸’,幽光闪烁,死死锁住林霄。
“吞噬你们,确能补益我身,但杯水车薪,远不足以让我直面‘兵主’。他早已超越金丹之境,俯瞰此方幽墟。我?”
它发出一声似嘲似叹的嗤音,“我不过是他昔日炼就的万千魂器中,侥幸吸取足够残魂,借这木灵遗蜕与众生怨念提前苏醒,不过是……醒得稍早了些的那只‘虫子’罢了。我想跳出的,何止是这口‘罐子’?”
它承认了!
赵金、陈淼等人心神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恐怖存在自承为“虫”,那种确认后的无形压迫感反而更令人绝望。
“躲藏?确是下策。”
青木公的幽影微微转向丛林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片夹缝之地就是我的鬼域,但我现在无法完全掌握,它瞒不过太久,一旦他发现我诞生了完整的‘我’,必然会亲自出手抹除。我需要……变数,需要一条他预料之外的路。”
青木公的幽影微微转向丛林深处的黑暗,“那片区域,是我鬼域初成时,自发感应到的空间。
它连接我的鬼域边界,却不属于我的掌控,气息古老而混乱,时而传来其他亡魂的哀嚎,时而又死寂一片。我怀疑……那里连接着其他古老‘界影’的碎片,甚至是更深处‘界渊’的裂隙。”
它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忌惮与狂热:
“若真是通往其他界影碎片的通道,或许便能借道而行,寻得脱离此地主干法则的‘支流’或‘缝隙’。
我初成鬼体,鬼域根基浅薄,一旦远离此地核心,便无力维持通往外界的稳定路径。独自探索,形同盲人蹈海,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被那混乱空间彻底吸收或放逐。”
真相至此,已昭然若揭。
它需要探路的石子,需要分摊风险的盾牌,更需要利用林霄等人身上鲜活的“生者”气息与迥异于此界的手段,去试探那未知区域对“异物”的反应,去触碰可能存在的“生路”。
林霄心中飞速盘算,脸上却不动声色:
“所以,合作的基础是:
我们为你探路,应对可能存在的凶险;
而你,凭借对此地法则的熟悉和对鬼域之力的掌控,为我们维持这条退路,并在关键时刻,指明可能的方向。”
“不错。”
青木公幽影凝聚,再次化作原先那慈眉善目的老翁形象,踏落地面,与林霄平等对视,“这是赌局,但非必死之局。我鬼域初成,与此地空间联系最深,能模糊感知吉凶。若事不可为,我会知晓。而你们……”
它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的生魂阳气、血肉精气,在那等混乱死寂之地,有时恰似黑夜中的火把。用得巧妙,或可引动空间节点对‘生机’的微弱共鸣,更快寻到出路。”
这话说得冷酷而直白,不再拐弯抹角,将彼此利用的关系摊开在明面上。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陈淼上前一步,沉声道,“前辈能感知那空间的大致距离、范围吗?其中溢散出的气息,除了亡魂哀嚎,可还有其他特征?比如空间是否稳定?有无明显的五行偏向?”
青木公幽深的‘目光’落在陈淼身上,停顿了一瞬,竟似有一丝赞许:“心思缜密,确该问清。距离不远,以此地为中心,向巽位(东南)深入约二十里,便是感应最模糊混乱的边缘。
范围难测,时大时小。空间极不稳定,时有微弱的撕裂感。
至于气息……除却驳杂怨念,偶尔会泄露出极其精纯的‘癸水阴煞’或‘辛金阴煞’,其性至寒至蚀,与我鬼域阴木之气格格不入,此乃我断定其连通他处界影的重要依凭。”
癸水阴煞,蚀骨寒髓;辛金阴煞,销金融铁。
皆是阴属性中极为凶戾难缠的存在。众人闻言,心头更沉。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霄紧紧盯着青木公,“如何确保,在探索过程中,你不会突然翻脸,将我们当作纯粹的炮灰或补品吞噬?”
“如何确保?”
青木公发出嗬嗬的怪笑:“很简单。
我的鬼域核心,亦即本体所在,暂时无法远离这片林地。
探索途中,我大部分力量需用以维系通道、抵御外界空间压力,跟随你们的,不过是我分离出的一缕金丹级神识显化。
你们若亡,这缕神识便散,于我而言,亦是折损二成魂力的重创,得不偿失。此其一。”
它那看似慈祥的面孔转向林霄,但眼睛却盯着他发髻上的莲台,幽光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其二,你那莲台净火,对我鬼体本源克制极强。你若不计代价,拼死一击,足以重创我根本,令我彻底失去争夺那一线生机的资格。互相投鼠忌器,便是最现实的枷锁。”
“而最重要的是”
它语气转冷,却无比诚恳,“在抵达我认为可能存在‘节点’的区域前,你们活着,能走、能探、能触发变故的价值,远大于将你们吞噬所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补益。
死人,是没法替我去试探生路的。”
这番计算,冰冷彻骨,却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这种基于利害关系的脆弱平衡,反而更让林霄等人相信几分。
林霄与赵金、陈淼两派的主心骨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金眼中憎恶未消,却拳头紧握,重重一点头。
战修之道,当断则断,绝境之中,有一线机会便需搏命。
陈淼双目微阖,周身水纹急速流转,数息后睁眼,对林霄缓缓颔首,唇间微动:“险中…或有一线。”
“好。”
林霄收回莲台部分光华,但仍保持警惕,“我们合作。但出发前,我们需要时间恢复状态。”
“可以。” 青木公倒也干脆,“给你们两个时辰。我会让此地藤蔓根系暂时退去,异香收敛。但莫要离开这片林间空地百丈范围,之外区域我的鬼域覆盖稀薄,更容易被‘兵主’的感知触及。”
说完,它那暗绿轮廓缓缓沉入地面,只留下声音回荡:“两个时辰后,我来引路。”
随着它身影消失,四周那些蠕动的树木根须果然缓缓缩回地下,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香也淡去许多,只剩下丛林固有的腐朽气息。
压抑感减轻了不少,但众人心头的沉重却未曾减少。
众人立刻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每个人都在疯狂运转功法,检查法器,吞咽丹药。
林霄周身气息明暗流转,快速吞噬着灵气,同时以极低的声音与赵、陈二人快速交流。
苏小小擦拭着守阙剑,石大壮抱着花盆,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什么,那盆中的幼苗颤抖着,叶尖死死指向东南。
两个时辰,在压抑的寂静中飞快流逝。
当篝火最后一点余烬彻底黯淡,只余淡淡青烟时,地面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微颤。
青木公那老翁形象再度从地底缓缓浮出,手中木杖顶端,翠绿宝珠氤氲出一缕凝实如绸的碧绿雾带,如同拥有生命的指路丝带,蜿蜒指向东南方的密林深处。
“时辰已到。紧随此引,步伐踏错,坠入界渊裂隙,魂消魄散,我也无力回天。”
那碧绿雾引当先飘出,青木公的身影也随之缓缓淡去,融入地下,气息变得飘渺难寻,唯有一丝阴冷的意念遥遥传来,指引方向。
林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前路凶吉未卜,唯谨记八字:守望相助,方觅生机。走!”
一行人带着赴死般的决心,踏入了那片连金丹鬼王都心存忌惮的黑暗。
他们并未察觉,身后刚刚离开的那片林间空地,篝火余烬旁的焦黑泥土中,几株侥幸未死的萎蔫野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枯黄,化为飞灰。
而在它们根系深入的地下更深处,一些细若毫毛、漆黑如墨的诡异植株,正悄然破土而出,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触手,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无声而迅疾地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