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笼罩在周围，钢厂的烟囱仍旧喷吐着虚弱的白气。
机器的噪声断断续续，象是垂死挣扎的困兽在苟延残喘。
莫兰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弥漫的煤烟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残旧的机械遗骸陈尸在杂乱的荒草与泥地之间。
这里就象是工业革命的后战场，逐渐被人遗忘。
圣弥亚制造工厂的外墙被铁锈侵蚀，厚重的铁门上贴着早已褪色字条。
三人落车时，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咯吱作响。
诺亚抬头望着那栋庞大的工厂，耸耸肩：“我倒是不知道，圣黎昂也有这种该死的地方。
正常人谁会在这种地方继续干活？”
“有须求，就会有工作，就象信徒因为信仰而诞生。”爱德华的回答冷淡，目光扫过封锁铁网上的封条。
“你别看这里外表很破败，但据我所知，圣黎昂五成以上的宗教蜡烛都出产于这里。”
莫兰没有接话，他正看着那根仍冒着白气的烟囱。
灰雾往天上翻卷，总感觉阳光都被染成了黄褐色。
“委员会，居然还没有封锁这里？”
莫兰本以为三人会闯入一个无人看管的废弃工厂，没想到这里的一切却都运作如初。
诺亚笑了一声，从地上抠起一点残蜡：“调查归调查，估计那帮人觉得，这不影响驱魔协会的工作。”
工厂外围被铁网与封条围住，颜色早已褪去，只剩下一层污灰。
“这味道真让人恶心。”诺亚皱了皱鼻子。
爱德华抬手拉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驱魔协会的执照，随后用力推开那扇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尘土落下。
白昼下的圣弥亚工厂，如同一座被信仰驱动的地狱。
浓雾中，巨大的铸蜡机缓缓转动，蒸汽在天花的钢管间呼啸，吊臂起落的节奏沉稳而诡异。
每一声机械撞击，都象祈祷钟声的节拍。
通过蒸汽，能看到一排排工人。
他们穿着整齐的灰蓝色制服，胸口别着某种黑铁色的徽记。
每一条流水线的动作都无比精确，工人们不断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神情漠然，每一次压模、切蜡、点火，都伴随着轻微的低语。
正当几人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时，厂房深处，一道脚步声从蒸汽的缝隙间传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式的呢料大衣，袖口已经磨白。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徽章，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唯一还算的上干净的，可能就是手上戴着的洁白手套。
男人的神情拘谨，却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油滑。
“几位先生，你们是”他声音沙哑，却刻意压低，带着讨好的笑意。
“啊，你们应该是委员会派来的检查员吧，嗨呀，这种事情还是要提前通知一声啊。这地方工人多，噪音大，出入也麻烦，我都来不及好好招待各位。”
莫兰看了男人一眼，视线定格在他那明显比工人们更加臃肿的体型上。
爱德华向前一步，冷淡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印有银齿轮印章的通行令，抖开在他眼前。
“我们是驱魔协会的，接到秘银委员会的指令，来调查这里近期异常的蜡料来源。”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质疑。
看到了文档纸后，那个自称哈罗德的工厂主管，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手指下意识捻了捻那根雪茄。
“驱魔？不至于吧我们这只是个快要倒闭的普通蜡厂，再说，教会的祈祷蜡每天都在运送，哪来的异常？”
诺亚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别那么多废话了，大叔，还是说你要亲自去跟委员会确认一下？”
哈罗德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浮出一层细汗。
“可是”
莫兰瞥了对方一眼，哈罗德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丝干笑，只好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这边请，我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地方小了点，不太体面”
三人跟随他上了铁楼梯，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一声声空洞的回响，伴随着蒸汽的低鸣，格外让人烦躁。
二楼的办公室，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工厂的喧嚣之外，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蜡香与纸屑味。
桌上摊着几本帐册，纸页早已泛黄，边缘沾着蜡斑与油污。
诺亚象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戴上护目镜，单手撑着桌沿，指尖轻轻划过帐目行列。
“蜡料来源你们的记录也太敷衍了吧。”他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轻篾。
哈罗德干笑两声：“咳咳，这些年原料短缺，有的时候甚至要从诺尔顿区借点蜡料，或者是重新使用教会回收的旧蜡。写得潦草了点，见谅见谅。”
莫兰上前一步，手指敲了敲那页帐本的边角。
“这一栏的‘特别蜡’，是什么意思？”
哈罗德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赶紧低下头翻帐本，嘴里支支吾吾道：
“那是额教会退回的蜡烛，没用完的那种。
重新熔化，再利用一下，总比浪费强，都是遵守回收条例来的。”
一旁的爱德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教会回收物’，还要特别标红？”
他合上帐本，手指轻敲着封皮：“那就带我们去看看，那些‘特别蜡’是怎么处理的吧。”
哈罗德的喉结动了动，尤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请请这边走。”
顺着狭窄的铁道，穿过通往生产区的走廊。
蒸汽的轰鸣越来越响，莫兰张着嘴呼吸，脖子开始冒汗，感觉空气中的温度逐渐上升。
透明的导管沿着墙壁蜿蜒延伸，蜡液在其中流淌，颜色从乳白逐渐变为暗灰，最后呈现出一种介于黑与褐之间的诡异色泽。
“这些渠道里的蜡液，是刚才帐册上提到的那批吗？”莫兰问道。
“一部分是不过我们混合处理了，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然而，过了一阵，当他们巡视至主炉时，炉压忽然暴涨，警示阀发出刺耳的尖啸。
轰的一声，黑蜡的蒸汽从渠道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焦臭。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爆响从主炉深处传来。
厚重的铁皮剧烈震颤，紧接着，几条导管猛地崩裂。
表层的铁皮开始起泡、剥落，露出下方一层层被蜡复盖的脉络。
铁炉剧烈震动，表面附着的蜡层像被唤醒般蠕动。
它沿着炉壁缓缓滑落，在地面上凝固成一条条蜿蜒的暗纹，宛如扭曲的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