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的幻象已经破碎,空气里仍弥漫着那股难闻的血蜡气息。
马修主教端坐在木椅上,仿佛早已等侯。
莫兰推门而入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厅中回荡。
他感觉自己的袖口,仍带着地狱业火灼烧后的气息。
血腥与硫磺交织成令人不安的味道。
那支被银布与圣印封缚的黑蜡烛静静躺在他掌中,偶尔轻轻颤斗。
莫兰总觉得,自己象是在捧着某个恶魔残馀的器官。
“马修主教,您还没有睡吗?”
随着莫兰继续发问,马修缓缓抬起眼,看了看那支黑色蜡烛,却没有任何惊讶。
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神情,象是面对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圣母在上,果然又出现了吗”
马修的声音低沉而疲倦。
莫兰微微一愣。
他能感到空气中潜藏着另一层情绪,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早已接受的哀伤。
马修没有立刻接过蜡烛,只是注视着那跳动的烛焰残痕,叹息着说:
“莫兰,我原本还在尤豫,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
他抬手,在胸前划出圣徽。
烛光摇曳,映出他指尖的黑色泪痕。
果然,马修刚才也受到了黑烛的影响。
如果不是莫兰用【地狱业火】了结了这一切,圣礼拜堂的所有人,或许都会遭殃。
“莫兰。”马修缓缓开口,“你可曾听说过,忧郁公爵,萨布琳?”
此话一出,莫兰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从马修的口中听说地狱公爵的事情。
但他没有表露出太多反应,只是略作沉吟,装作不解地反问:“公爵?是哪一位?”
马修点了点头,眼神却透着复杂的意味。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族,她是一个恶魔,莫兰。”
马修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象是被从灰烬里掏出的祈祷。
“忧郁,作为八宗罪之一,总是被人忽视。
甚至有的信徒认为,悲伤本就是神明赐予人类的礼物,认为悲伤是合理的情绪宣泄。
但你要知道,神父,并不是所有的忧郁,都值得怜悯。
传说,萨布琳的泪水能令灵魂腐化,令圣物化为尘灰,令母亲哭泣、令孩子沉默。”
莫兰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黑蜡烛上。
烛泪早已凝固成不规则的泪纹,表面却似乎仍在轻微流动,象是有看不见的呼吸。
“更重要的是”马修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
“传说,萨布琳曾经收养了一个弃婴。”
莫兰坐在一旁,摇晃的烛火,映照在二人的侧脸上,显得格外诡谲。
在这样的氛围里,马修将黑烛的来源,娓娓道来。
传说,萨布琳在成为公爵不久后,收养了一个人类孩子。
那是个被丢弃在血河边的婴儿,出生时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道从未干涸过的泪痕。
有人说,他的母亲早已死在圣战的馀火中,尸体被抛在地狱与人间的交界。
也有人说,是那个狠心的母亲故意抛弃了孩子,只因为她想要一个女儿,后来丈夫也将女人残忍杀害了。
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就这么在母亲的血泊旁啼哭,直到萨布琳经过。
令人诧异的是,那位优雅的、地狱的公爵,没有象其他恶魔那样,将孩子的灵魂作为祭品吞噬。
她将他抱起,用自己的黑色长袍裹住他,将一滴泪水滴在他的额头上,赐予他哭泣与感知悲伤的能力。
从此,孩童的啼哭有了更深的意义。
据说,在那漫长的岁月里,萨布琳从未如此温柔。
她亲自教他言语,让他识别悲伤的种类,分辨何为真实的痛苦,何为虚伪的怜悯。
她让孩子听哭泣者的声音,捧起沉默者的泪,甚至让他学会,如何让凡人以哭泣净化灵魂。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或许”马修低声道,眼神黯淡,“她并不是要吞噬他,而是想培养一个接班人之类的。”
莫兰眉头微皱。
难道会是,神仆?
从一个婴儿开始培养,将他变成自己的神仆,听上去似乎很有说服力。
如果那孩子真是被选中的存在,他就是恶魔权能在人间的代行者。
创造一个理解悲伤的人,而非单纯的亵读。
“可惜。”马修叹息,声音低到几乎被烛光吞没,“意外还是降临了。”
故事的结局,当然是悲惨的。
不知为什么,地狱的火焰突然变得旺盛,萨布琳的宫殿被焚毁,她被迫坠入悲伤的沉眠。
而她的养子,那个无眼的婴儿,则被地狱的火焰灼穿躯体。
传说,他那时尚未长成,皮肤柔软如蜡,泪水无法止息。
当火焰吞没他的身体时,他试图用自己的泪去熄灭那片火海。
他哭得太久,哭得太深。
那些泪水,终于与火焰混合,宛如蜡液一般,凝成一支圣烛。
“他被悲伤反噬了。”马修轻声说。
“这支黑色蜡烛,就是他自己。
‘哭泣之子’的身体融化成泪蜡,他的灵魂被封在烛芯里,永远无法超生。”
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蜡香,象是有人在暗处叹息。
莫兰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被圣印封缚的黑烛。
那跳动的颤意忽强忽弱,仿佛正在回应他们的对话。
“所以,这支烛就是那孩子的遗骸?”
“你可以这么理解。”马修闭上眼,声音沙哑。
“不过,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这只是他的部分遗骸。”
“部分?还有别的黑烛?”
马修抬起头,目光掠过圣堂的高窗,烛光映在他眼底,像燃烧的阴影。
“最近,在圣黎昂城的几个教区,都陆续发现了这种黑蜡烛。”
他缓缓开口,象是在讲述一个尘封的往事。
“位置各不相同,出现的时间也没有规律。
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末日的预兆。”
马修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低。
“莫兰,你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吗?”
莫兰指尖微紧,心底闪过“神仆”这个词。
他不确定,马修是真的在询问,还是在试探自己。
莫兰只是轻声回答:“我不清楚,请您指教,马修主教。”
马修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神情象是在面对一场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相。
“你或许听说过这个词,安德森神父。
这个孩子,就是‘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