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的造物,在火光之中蠕动、变形。
血液与蜡液交融,视野之中的轮廓逐渐崩溃、模糊。
那些原本属于它的面孔,如溶化的泪滴,从身体表面滴落,又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很快,数十张、数百张人脸在空中浮现。
他们哭喊、呢喃、咬牙切齿地伸出舌头,象在祈祷,又象在控诉。
“哭泣者蒙光沉默者堕泪”
诡异的咒语在空气中层层叠起,变成无法消散的回声。
莫兰的瞳孔放大,但好在灵性趋于稳定,没有受到过度的干扰。
那些面孔里,他看见了死去的信徒、夜巡局的警官,还有暴毙的神父。
莫兰很快就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这支蜡烛,第一次这样狰狞地杀人了。
血腥的滋味,在他体内炸裂开来。
每一个面孔,都映射着现实中某具尸体的气息。
灵魂的坐标在他脑海里化为点状的星图,闪铄不定,象是埋在雾后的烛火。
莫兰咬紧牙,伸出手,血液在指尖凝成细线。他以血为笔,在空气中描绘出坐标的轨迹,试图将这些残影与现实的尸体锁定。
符号闪铄出红光。
一瞬间,幻象似乎被撕开了裂口。
可还没等他完成最后一道血线,整片空间忽然扭转。
血色的标记被反向吸入虚空,象是被某个更深层的意识重新书写。
这不象是恶魔的行为逻辑。
莫兰打过交道的恶魔,更象是饥饿的野兽,即使会进行前期的欺骗,其最终目的也是将脆弱美味的灵魂残食一番。
那些符号扭曲,重组,化为漆黑的泪纹。
那些泪纹反而浮现在莫兰的手背上,一滴滴渗入血管,冰冷得象金属。
他能感觉到,那些灵魂的位置正在反向侵入他的血脉。
那些漂浮的面孔重新开口。
他们不再呼喊,而是同时露出诡异的微笑。
“哭泣者蒙光沉默者堕泪”
声音化为潮汐,从四面八方扑来。
而那支黑色蜡烛的火焰,在这一刻,无声地再次膨胀。
莫兰没有再尤豫,触手如血色的蛇,从袖间暴起,猛然卷住那支正在燃烧的烛台。
他低声咏唱,指尖一紧,【地狱业火】从指尖迸发,顺着触手涌入烛芯。
黑焰轰然炸开。
空气被撕扯,幻象的圣坛在一瞬间被吞没。
那些哭喊的面孔被火焰灼烧,哀嚎不断,化为一片片破碎的光影,嘶鸣与祈祷混杂,仿佛上千个灵魂在同时被焚化。
然而,火焰的中心并没有空出来。
反而在炽热的黑光之中,浮现出第二层幻象。
莫兰仔细看去,皱着眉头。
那是一只手。
一只燃烧着黑蜡的手,从火光中、从一个无法形容的层面缓缓伸出。
手指极小,微微颤斗,皮肤未曾发育完全,像新生婴儿般柔软。
但那蜡质的皮层却在燃烧,火焰舔舐着它的指尖,蜡泪一滴滴坠落,落地化为无声的泣音。
呼吸在喉咙里一滞。
莫兰能感到,一种极深的、被压抑至绝望的悲伤正在空气中扩散。
一个被弃的婴孩,一个未被命名的灵魂。
那种孤独与痛楚,几乎要将整个空间扭曲成一首无声的挽歌。
黑焰在那只手的周围变得不稳定,火光被泪蜡稀释,象是有人在无声地恳求原谅。
莫兰的心头微微一颤。
幻象中,那只婴儿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那只小手在光中微微颤动,蜡泪顺着腕骨滑落,落地无声。
下一瞬,它突然伸出,轻轻触向莫兰的额头。
接触的一瞬间,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如洪流般冲入莫兰的意识。
婴儿在圣水中被冰冷的手托住,挣扎、呜咽、沉没。
白袍修士跪在血池边,面朝破碎的圣徽哭泣,嘴唇颤斗地呢喃着赎罪。
高悬的神象,双眼垂泪,泪珠落地化作蜡液,凝固成一根根黑色的烛芯。
祈祷的回声、婴啼的哭号、圣歌的残音交织在一起,每一声啼哭,都映射着现实的一具尸体。
莫兰能感到理智的边界在崩溃,血液在体内沸腾,幻象的海潮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在那片汹涌的哭泣中,【血腥感知】再度苏醒。
它象一道倒流的血脉,沿着悲鸣的源头逆行。
莫兰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暴起。
血线在他视野中化为鲜红的经纬,勾勒出一条通往幻象根源的轨迹。
“找到了。”
地狱业火随之燃起,火舌卷起触手,从地面向上蔓延。
火焰如同漆黑的风暴,在他的意志下暴涨,撕裂一切。
那些圣徒的面孔被灼烧,化为灰烬,婴儿的哭声融入火焰,逐渐归于寂静。
整个圣堂的幻象崩塌,穹顶碎裂成无数光片,如同一场倒映在眼中的启示录被焚毁。
随着最后一声低鸣,黑焰吞没一切。
幻象破碎。
莫兰独自站在祭坛前,呼吸急促。
烛台早已化为焦黑的残渣,圣母像的眼角仍残留干涸的黑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香与血腥味。
他知道,那支黑色蜡烛并未彻底消亡,它的污染,仍在阴影深处低声哭泣。
莫兰提起那支被银布与圣印层层封住的黑蜡烛。
它仍在微微颤动,象是心脏在暗处跳动。
血腥感知尚未平息,空气中残留着哭泣的波纹,顺着教堂的拱廊蔓延。
每一步踏出,地面便传来轻微的震颤,仿佛整座圣礼拜堂还未从梦魇中醒来。
侧廊的烛光一盏盏熄灭,浓重的蜡香与灰尘混合,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几乎可触的潮意。
昏迷的教徒们倒在长椅与石阶之间,脸色苍白,却无明显伤口,象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尚有体温的躯壳。
莫兰在他们之间穿行,指尖划过他们的额头。
感知告诉他,这些人还活着,但灵性被污染,正在缓慢溃散。
他压下胸中的不安,加快脚步。圣堂后厅的大门半掩,门缝中渗出淡淡的圣光,却带着异样的冷意。
莫兰抬手,触手在袖中蠕动,轻轻推开门。门后的空气像被扭曲过一般,视觉出现短暂的错位。
“主教”莫兰的声音低沉而稳。
没有回应,只有祭坛后的圣火在微微跳动。
莫兰心头一紧,走近几步,才看见主教的身影。
马修主教端坐在圣座上,神情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