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用那双红色的竖瞳,打量着莫兰,象是在审视一件失修的古董。
“唉看看你这副模样。”
他叹着气,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透着充满恶意的愉悦。
“灵魂缺了一角,象个被啃过的甜甜圈。
说真的,神父,你就不能对自己的灵魂上点心吗?
把这样的灵魂拿去交易,价钱都应该打个七折。”
莫兰冷冷地注视着他,嘴角微微抽动:
“你如果不想要了,那就退货吧。”
路西菲尔微笑着弯下腰,指尖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咬痕的弧度,一边咂舌。
“退货?那不可能。
不过,这牙印看上去,并不象是那几位馋嘴的公爵所留下的。
反倒有一种,令人厌恶的圣洁感。”
路西菲尔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地狱的漆黑火焰。
他的目光掠过莫兰肩头,看见两条一红一蓝的触手,正缩在衣襟里微微颤动,仿佛在躲避他的注视。
“哈哈,这些地狱之子,长得真是不错啊。
皮滑肉厚,气色红润,吃得肥肥胖胖,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地狱育儿成功典范。”
眼前的傲慢公爵,象是在欣赏某件艺术品那样,绕着那两条触手转了一圈,语气里全是虚伪的赞叹。
“莫兰啊莫兰,你不下地狱真是太可惜了,不然多少能让你当个典‘狱’长。
不然你这当父亲的天赋,全浪费在神职上了。”
小红和小蓝被恶魔盯得不自在,象是听懂了嘲讽,发出低沉的嘶声。
“哦豁,我的错,是我太失礼了。”
“既然如此,我的交易,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莫兰不为所动,声音冰冷。
“别那么无趣嘛,神父,你怎么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要把它们送人呢?
我对它们没兴趣,只是有点心疼。
你看,它们吃得这么好,你自己却快散架了,这关系也太不平衡了吧?
不如”
路西菲尔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轻,像野猫在玩弄濒死的老鼠。
他伸出手,那团漆黑的地狱火在掌心旋转,火焰的边缘缠绕着暗红的咒文符号,最终化为一张散发着硫磺与焦墨味的契约纸。
“不如,你就在这里签上姓名,就此成为我的神仆、一劳永逸?”
纸面似乎是活的,密集的文本在表面蠕动,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低语。
“我就知道你会问到这个。”
莫兰的唇角抬了抬,不是笑,是讽刺。
路西菲尔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诱哄的轻挑:
“莫兰,你比任何人都该明白,教会救不了你。
你的灵魂正在碎裂,而我可以帮你缝补。
这是每位公爵都愿意为神仆献上的服务。”
莫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张漆黑的契约上。
“很好的提议,公爵大人。
但是,我拒绝。”
莫兰抬起头,眼底的光一瞬间变得锋利。
路西菲尔盯着他,神情由笑转冷,随后又重新舒展开,带着一点无奈的惋惜。
“你知道吗,莫兰。”他轻轻叹息,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恶意。
“我从不强迫任何灵魂签约。
可有时候,拒绝救赎,比堕落自毁更愚蠢。”
他抬起手,那张黑纸契约缓缓燃起,火焰无声,却灼得空气扭曲。
下一秒,地面轻轻一震,空气里残留的硫磺气息迅速散去。
傲慢的公爵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灰烬痕迹。
莫兰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直到膝盖发软,他才支撑不住,半跪下来,一手死死抓着身旁的墓碑。
“该死。”
他低声咒骂,额头渗出冷汗。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钩子正从体内拖出灵魂的碎片。
小红和小蓝从他衣袖里探出头,焦躁地低鸣,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痛楚。
夜色渐深,寒气顺着墓园的石阶往上爬。
莫兰竭力稳住呼吸,拽紧外套,跟跄着离开墓园。
灯光稀疏,夜风从麦田与坟丘间掠过,卷起淡淡的白雾,又灌进衣领。
终于,莫兰靠着两根触手当做拐杖,满头是汗地走回了灰野兔旅店。
看着旅店大堂昏黄的灯光,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最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倒去。
……
当意识再次被唤醒时,莫兰感觉自己像被埋进了柔软的苔藓中。
周围弥漫着潮湿的草药气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乳香。
他睁开眼,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是旅店房间的天花板。
他的床边,一位修女装扮的女孩,正低着头,指尖熟练地将草药捣碎。
棕色的发丝滑落在脸颊侧,混着油灯的光线泛出一圈柔和的金辉。
她是谁?
她的修女服不象是圣黎昂的标准制式,更象是乡间缝补过的旧衣。
裙摆下摆到膝,外罩一件褪色的麻质围裙,袖口略短,露出细白的手腕。
就在女孩正要将制作好的药水端过去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忽然对上了自己。
“哎呀,你怎么醒了也不说话啊?吓我一跳。”
她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但更多的是嗔怪。
莫兰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动,沙哑着声音:
“你工作的样子太专注了,我不忍心打扰。”
“真是的,大城市的人都是这样子嘛,真奇怪。”
女孩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抿着唇笑了。
女孩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轻快。
“我是圣灰教堂的见习修女,是特纳神父得知你晕倒的事情,所以才派我来的。”
罗莎一边搅拌着药水,一边解释道。
“很显然,你是灵性流失过多才导致的昏迷,这种情况在贝斯特乡还挺少见的。”
她指了指放在床脚的柳条篮,里面装着几束还带着露水的草叶。
有的闪着微微的银光,有的则散发出淡淡的清凉气息。
“这些都是教堂后面栽种的能恢复灵性的药草,虽然功效缓慢,但是也足够让你苏醒了。
剩下的恢复就要靠你自己了,我不建议你近期过多使用灵性的力量。”
“谢谢你,罗莎,你知道得倒挺多。”
莫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你是怎么确定,我的灵性流失了?”
听到莫兰的疑惑,罗莎嘴角微微翘起,眼角也跟着亮了几分。
“那当然是靠这个啊。”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莫兰。
灯光一晃,莫兰看到她掌心中央浮现出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
图案由三个环形符文组成,中央则是一枚细小的竖眼符号,凝视着周围缓缓流转的光泽。
一个圣灰教堂的见习修女,居然拥有一道圣痕?
这贝斯特乡,未免有点太奢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