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刨出的黑土堆积在墓碑两侧,七尺之下,银白的光线映照出一片诡异的空洞。
粗壮的触手轻松地撕裂有些腐烂的棺木,里面就如莫兰预料得那样,空空如也。
一红一蓝的触手撑在空棺两边,莫兰俯下身,指尖掠过那几枚生锈的纯银钉。
它们原本钉在尸体位置的四肢关节处,如今却被一根根拔出,散落在一旁,只剩下一圈被血腐蚀出的黑痕。
棺底的符文象是被烈火灼烧过,边缘焦黑,中央仍隐约闪铄着红色的馀光。
如果这真的是圣保罗的墓地,那么很显然,曾经布置在此处的封印已经失效了。
一边是白骨教堂失去庇护,一边是血裔的王庭卷土重来,二者发生在同一时期,似乎并非巧合。
就在莫兰皱眉思索的时候,一阵极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那笑声清脆、短促,象是某个小孩在阴影里玩捉迷藏。
“让你失望了,神父。”
莫兰猛地回头,触手蜷紧,红色的血纹在掌心蜿蜒而出。
墓碑的阴影被月光拉长,那个短发的男孩穿着黑白衬衣,皮肤苍白得几乎半透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圣保罗的眼中燃烧着暗金色的辉光,外面还披着一件过大的旧式神职外袍,肩头的圣徽已经磨损,看不清原本的纹样。
莫兰不语,看着已经降临到现实的圣保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的双手。
“别那么紧张,莫兰,我这次可没有带着命运之矛。
毕竟是珍贵的圣物,总是随身携带未免太不小心了。”
男孩抬头看着月亮,眼底的金光流淌得更璨烂。
“是吗?”莫兰压低声音,退到墓碑后方。
“或者说,你其实现在还无法使用命运之矛,没错吧。
不然你根本没有必要和我打招呼,直接从背后给我一刀就足够了。”
“你说得没错,”
圣保罗的声音很轻,象是从墓穴深处爬出来的回声。
“我现在确实无法使用那支长矛,不过,我也不需要它。”
他走到那口破棺旁,垂下眼,看着空荡荡的木槽,象是在告别过去的家。
“好好看看我吧,神父,看看你脚下的这片墓地。”
圣保罗抬起手,金光从指尖流淌开来。
“你还不懂,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哪怕你的肉体陨灭,你的灵魂被各方抢夺,哪怕你被王国和教会驱逐,都无济于事。
只要他们轻轻打一个响指,你就必须从地狱里回来复命。”
莫兰沉默地注视着男孩,触手逐渐攀附肌肉。
“那两个小家伙跟着你,似乎比跟着恶魔在地狱里更舒服。”
“你认识这些触手?”
“算是吧,只不过我上一次见到它们时,还没有这么憨态可掬。”
月光下,二人保持着距离对话,似乎多靠近一步就要爆发战斗。
“你以为自己在查找真相、夺回命运之矛,其实不过是在替别人收尸。”
圣保罗的语气温和,反倒象在安慰一个孩子。
“莫兰,你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位置独特,却依然要按他们的规则移动。”
莫兰的神情依旧冷静,只是指尖轻微收紧。
“你指的‘他们’,是恶魔、天使,还是人类?”
“全都有。”
圣保罗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恶魔给予你力量,天使降下恩赐,人类传播信仰与祝福。
每一方都在对你耳语,让你相信是你自己在做选择。
可你真的想过,命运之矛,是你需要的东西吗?”
他向前一步,轻声补上一句:“那是根烫手的钉子,神父。握得太久,你会被灼穿骨头。
就象是这样。”
圣保罗的掌心裂开,一缕金色的光从他手中生出,如同从梦境里拔出的雷霆。
那道光迅速凝聚成形,化为一柄长矛,矛头流动着圣焰般的纹理。
血色的触手立刻绷紧,肌肉收缩发出嘶响。
圣保罗微微一笑,动作轻盈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任凭矛锋骤然划破空气,刺向神父。
红蓝两条触手交叉,猛然挡在胸前,矛锋撞上血肉的瞬间,爆出一圈白炽的冲击波。
四周墓碑上的浮灰全被震飞,空气被撕扯成低沉的咆哮。
莫兰脚下的土地塌陷半寸。
被挡下的命运之矛,在两根触手之间剧烈颤斗,灼热的光线一点点蚀入血肉。
触手的皮肤迅速焦黑、龟裂。
然而,那股疼痛并不在身体,而是直接灼穿进莫兰的意识。
他仿佛看见自己被钉在了某个十字架上,灵魂正被一点点撕开。
莫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爆裂泡影】倾泻而出,疯狂爆炸,卷起四周的尘土。
圣保罗没有再用力,只是看着那一幕,目光象是在欣赏一件雕塑的成型。
下一瞬,那柄命运之矛又消失了。
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与铁锈的味道,碎裂的浮灰缓缓飘落。
圣保罗的手掌空无一物,他看着莫兰有些愤怒的模样,嘴角重新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神父。”
莫兰的触手垂落在地,再度绷紧,砸向圣保罗。
粗壮的触手血管鼓起,死死缠绕在圣保罗的身体上,拧断无数骨头。
莫兰只觉得胸口闷痛,象是灵魂被灼烧出来一个孔洞。
然而对方的脸上,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这是我对你的恩赐,莫兰,也是白骨教堂对你的恩赐。”
圣保罗歪着头,那双眼睛里流动着淡金的光。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圣保罗的身影消散,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莫兰半跪在地,胸口剧痛,触手收回体内,小红和小蓝蜷在怀里轻轻颤斗。
“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墓碑上,一只黑乌鸦落下,冷冷注视着他。
莫兰抬头:“你又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乌鸦歪着头,一言不发,转动着黑漆漆的大眼睛。
话音未落,一道黑焰突兀地降下,将乌鸦瞬间吞噬。
火光无声,只留下一缕焦羽。
莫兰起身退回,望向远方。
“神父啊神父,没想到找个机会跟你说话,总是这么困难。
你似乎很受欢迎啊,不仅有各种客人,还有了跟踪狂。”
路西菲尔从墓碑阴影中走出,展开黑色羽翼,指尖残留着跳动的黑色火星。
“哦这下有趣了。”
“怎么了?”莫兰皱着眉头,疲于应付这位“贵客”。
路西菲尔绕着莫兰转了一圈,黑色羽翼轻轻拂过空气,带起阵阵灰尘。
“当然是你的灵魂了,神父,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食物,你忘了吗?
我的天呐,你的灵魂看起来,就象一块被人咬过的面包,少了一角,还留着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