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 克里德额头青筋暴起,正要发作。
“够了!”
这时,一道苍老沙哑,却带着威严的女声,从前厅内侧的螺旋石梯上方缓缓传来,瞬间浇灭了所有的争吵声。
前厅内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克里德和嘲讽的希拉,脸色都是一肃,迅速从座位上站起,微微低头,面向楼梯方向。
“先祖!”
“老夫人!”
连坐在中央石墩上,看似惫懒的卡拉丁,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投向楼梯,眼神复杂。
只见,一位身披毫无装饰的朴素兽皮长袍,身形佝偻,拄着一根弯曲龙骨手杖的老婆婆,正缓慢的走下楼梯。
她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眸中满是漠然。
卡拉丁面色凝重,对于这个被称为老夫人的老婆婆颇为忌惮。
他只记得在自己出生时,这个老家伙就已经存在,据说是开拓者的妻子,同时也是整个堡垒内部最尊贵的人。
而在她身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跟随着的,是一名全身笼罩在暗紫色致密鳞甲中的人影。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与鳞甲同色,雕刻着抽象龙纹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淡紫色眼眸。
其腰间挎着两柄弧度狰狞,仿佛由某种龙兽獠牙打磨而成的紫色弯刀。
卡拉丁在看到这紫甲人影的瞬间,看似随意的身体微微调整了气息,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整个堡垒,除了今天遇到的恺撒,只有这个被老夫人称为‘鳞灾’的神秘家伙,给了他相同的危机感。
那是同样将灾厄尘埃吸收到极限,身体处于微妙平衡点的同类气息。
先前他力保罗格,就是这个家伙在关键时刻出手阻拦。
虽只对了一拳,但那平分秋色的力量和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知道了对方的棘手。
老夫人缓缓坐在前厅中央一张形似王座的宽大座椅上,目光首先扫过脸色难看的克里德和克罗斯。
“克里德!把你的子嗣带回去,在堡垒内部损害了开拓者的荣光,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耻辱!”
克里德身体一僵,脸上闪过屈辱与愤怒,但最终都化为深深的忌惮。
他不敢争辩,深深弯腰行礼:“是,先祖!”
随即,他一把抓住还想说什么的克罗斯,几乎是拖拽着,快步退出了前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随后,老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卡拉丁,那漠然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赞赏。
“卡拉丁,你很不错!”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没有依靠议会提供的安全方法,仅凭自身的意志和猎杀,就将灾厄尘埃吸收到这种程度……和当年的他,很象!”
卡拉丁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我只是做了猎人该做的事,守护这片开拓者创下的家园!”
他对那位传说中的开拓者心怀崇敬,但对于眼前这位活了不知多久,掌控着最高权力,默许甚至纵容克罗斯行为的先祖,他心中只有警剔。
而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紫甲鳞灾,似乎对卡拉丁这种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抗拒的态度感到不悦,手指微微搭上了腰间的龙牙弯刀。
卡拉丁神色再次恢复了慵懒的状态,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发力状态。
而老夫人却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鳞灾的冲动。
她看着卡拉丁,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的那个学徒,格罗,在地鸣深渊遭遇了不幸?”
卡拉丁神色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沉重与悲戚,甚至眼框都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刚刚传来的消息!被一头裂齿拖进了深渊……”
“可惜了!”老夫人淡淡道,仿佛在评价一件损坏的工具。
“他是个很有潜力的猎人,按照堡垒的规则,他的女人应该继续延续优秀的血脉。那格罗的妻子莎夏,就由你带回去吧,或许你们能生下更出色的后代。”
卡拉丁神色一愣,宽厚的肩背肌肉在兽皮下有瞬间的绷紧,仿佛雄狮被触及了逆鳞。
他似乎猜到了老夫人的想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便向着大门外走去。
“卡拉丁!你……这是大不敬!”
另一侧的紫甲鳞灾眼眸骤然变得阴冷,那听不出男女的嗓音中带着愤怒。
而卡拉丁的脚步依旧未停,仿佛那饱含威胁的低喝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
“鳞灾!”就在紫甲身影微沉,蓄势待发的瞬间,老夫人苍老平淡的声音响起。
她已从那张宽大的座椅上缓缓起身,随意的摆了摆手,再次向着石梯上走去。
鳞灾的动作僵住,淡紫色的眼眸隔着面具死死钉在卡拉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上。
老夫人佝偻着身体,目光幽深地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能看到那个雄狮般的男人。
那漠然的目光下,翻滚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算计。
格罗的死她确实觉得蹊跷,那个年轻人的想法她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猜测。
但这不重要,哪怕十个格罗,其价值也远无法与眼前的卡拉丁相比。
这个不依靠议会恩赐,仅凭猎杀与钢铁意志就将灾厄尘埃吸收到这种程度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宝库。
他全身的每一处器官和血肉……要是能合理地得到,那将足以催生出数名顶尖的猎人,成为她手中更锋利的刀。
但让她感到棘手乃至一丝烦躁的,恰恰是卡拉丁在堡垒,尤其是在那些真正历经血火的中下层猎人中,那高得惊人的威望和实力。
他就象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许多好事的路上,不止一次让她和议会的某些谋划落空,还顺手救下了一些本该成为消耗品的家伙。
所以她需要耐心,等待卡拉丁自己犯错,露出破绽,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
老夫人收回目光,她不再看厅内神色各异的子嗣们,身影逐渐没入上层更深的昏暗之中……
而此刻,外围的台地边缘。
直到离开那片局域足够远,卡拉丁脸上那副沉重的悲戚表情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走到一处无人角落,借着微弱的光线,再次拿出怀中那张兽皮布条。
【卡拉丁老师,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应该已经假死成功!这些年谢谢你一直保护莎夏和孩子,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我遇到了几个异大陆人,为首的叫恺撒,实力很强大,品性……至少比堡垒里某些蛀虫强万倍!他们已经答应,会在灾厄狩猎测试后提出条件,带着莎夏和孩子在外面与我会合,我会离开这里去新大陆!他们是可信的!请您将我的家人托付给他们!—— 格罗】
“臭小子……算你还有点脑子!” 卡拉丁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欣慰的微笑。
但很快,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忧伤与凝重。
老夫人今天的态度,让他隐隐觉察到一丝异样,可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彻底看清。
“得提醒恺撒兄弟……”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希望他们能放弃狩猎,带着格罗一家离开这里!”
“至于那头大灾厄……就让我再和你战一场吧!”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街道中显得高大孤独,步伐却重新变得坚定,如同他守护这座堡垒的意志,稳如磐石。
夜色,愈发深重。
堡垒在寂静中沉睡,而火山方向的猩红,似乎又比黄昏时,浓郁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