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朗峰的晨光,是锋利的。它不带来温暖,只是无情地照亮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国度,将每一道冰隙、每一处悬岩的阴影都切割得棱角分明。越野车早已无法前行,队伍徒步跋涉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呼吸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旋即被凛冽的山风撕碎。
目标坐标位于南针峰与勃朗峰主峰之间的一片巨大冰斗深处。这里远离常规登山路线,冰川运动活跃,冰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隐藏在看似平整的雪面之下。每走一步,都需要前方的冰川向导用探冰杖仔细探查。风声在山谷间呼啸,如同无数亡魂的呜咽。
陈玥的肺部像要炸开,高海拔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吸气都成为奢望。她紧跟着向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冰雪覆盖的嶙峋山岩。那枚晶体保险箱被她用特殊背带固定在胸前,冰冷的外壳隔着厚厚的防寒服,依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仿佛在与这片冰川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停!”走在最前面的向导突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前方一处雪坡边缘的积雪。积雪下,露出半截扭曲变形的金属构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但隐约能看出德文标识和……一个残缺的卐字符号。
“二战遗留物?”赵上校靠近,用匕首刮掉一些冰碴,“看样式,像是某种登山缆车或小型轨道车的部件。这里怎么会有纳粹的东西?”
“二战末期,纳粹确实在阿尔卑斯山区建立了一些秘密研究和撤退基地。”电子对抗专家检查着金属的腐蚀情况,“有些基地的位置至今成谜。难道‘俱乐部’的‘初始契约’地点,和某个纳粹秘密基地重合了?或者……‘俱乐部’的起源,本身就与那个时期的某些隐秘势力有关?”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俱乐部”的根须扎得如此之深,触碰到那段黑暗历史,那么其背后的东西恐怕更加难以估量。
“坐标点就在前方大约五百米,那个冰崖下方。”向导指着远处一面巨大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壁,“但那里的冰川结构非常不稳定,有频繁的冰崩记录。而且,”他调整着望远镜,“冰壁底部……好像有东西。”
众人隐蔽在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冰壁高达数十米,宛如一道蓝色的琉璃巨墙。在其底部,靠近与岩床接壤的地方,积雪似乎有被清理过的痕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大约可容两人并行的三角形洞口!洞口边缘规则,绝非天然形成,而且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年代的冰帘,仿佛一张凝固的嘴。
“是入口!”赵上校低声道,“但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灰雀’最后的消息说,有车队往这个方向来,但我们一路上没发现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要么他们还没到,要么……他们已经进去了,并且清理了痕迹。”
“不管怎样,必须进去。”陈玥看着那个洞口,胸前的晶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是错觉吗?“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所有人,检查装备,保持最高警戒。狙击手,寻找制高点,建立观察哨。电子对抗,监测任何可疑信号。”
队伍迅速展开战术队形。两名火力手和狙击手在侧翼岩石区建立掩护阵地。赵上校、陈玥、向导、电子对抗专家和另一名特种兵组成突击组,缓缓向冰洞口靠近。
距离洞口一百米,积雪下的地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坚硬感。向导用冰镐敲击,掀开表层积雪,下面竟然是铺设整齐的、早已锈蚀不堪的铁轨,一直延伸到黑洞洞的入口内。
“是轨道……通往山体内部。”向导脸色凝重,“里面空间可能不小。”
越是接近,那股从洞口涌出的、混合着陈腐空气和冰冷岩石的气息就越发明显。洞口处的冰帘晶莹剔透,但用手电照射,能看到冰层内部封冻着一些模糊的阴影——似乎是老旧的电缆、管道,甚至……某种仪器的轮廓。
“准备进入。”赵上校打出手势。
突击组呈战术队形,弩枪和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指向黑暗。电子对抗专家手持便携式扫描仪,走在最前,警惕着可能存在的电子传感器或陷阱。
踏入洞口的瞬间,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由粗糙岩石开凿而成的隧道。隧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脚下是锈蚀的铁轨和散落的碎石。空气几乎凝滞,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冰渣上的轻微声响在隧道中回荡。
隧道并不长,大约五十米后,豁然开朗。
手电光束交错扫过,映照出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三十米,面积堪比一个足球场。洞顶垂挂着无数巨大的冰锥,如同倒悬的利剑。洞壁被加固过,残留着铆接的钢梁和早已失去效用的照明灯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个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金字塔形的三层祭坛状结构,每一层都雕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和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绝非德语或任何常见欧洲文字。祭坛顶端,是一个平整的石台,石台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石槽,大小和形状……与陈玥怀中的晶体惊人地吻合!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被冰封的杂物:老式的木质仪器箱、锈蚀的金属罐、甚至有几具蜷缩的、穿着二战时期德式山地军服的骸骨,被半透明的冰层包裹,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
但真正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是祭坛正后方,那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冰壁。冰壁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整个洞穴、祭坛,以及他们这些闯入者的身影。然而,在冰壁倒影的祭坛顶端石槽位置,却并非空无一物——那里,倒映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深琥珀色的光芒!其形态,与陈玥身上的晶体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活跃,更加……具有生命感!
“是倒影……还是冰层里封着另一个?”向导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像是实体……”电子对抗专家盯着扫描仪,“冰壁后方……有微弱的、非自然电磁波动,但无法穿透。这冰层太厚了。”
陈玥一步步走向祭坛。胸前的晶体震动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发出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嗡鸣。她抬头看向那面冰壁,冰壁中倒映出的琥珀色光芒也似乎在随着她的靠近而加快变幻节奏。
“这地方……很邪门。”赵上校紧跟着她,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阴影,“那些符号,我从没见过。纳粹确实搜罗全球的神秘学符号进行邪恶研究,但这看起来……更古老。”
陈玥登上祭坛的第一层石阶。脚下雕刻的图案触感冰凉,线条深峻。她辨认出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元素:无限符号的变形体、相互纠缠的双蛇、还有……一个简化的、由三角形和眼睛组成的图案——与她父亲画过的、寂静修道院墙上的符号有几分神似!
当她踏上第二层时,洞穴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不是手电熄灭,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吸收了一部分光线。同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短暂但清晰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岩石轻微晃动了一瞬。
“小心!有情况!”留在入口处的狙击手声音急促地从耳机传来,“洞外……雪坡上有反光!疑似狙击镜!不止一个!方位……”
话音未落!
“砰!”一声沉闷的、经过消音的狙击枪响从洞外传来!几乎是同时,洞穴入口处传来碎石崩落和一声闷哼!
“狙击手遇袭!”赵上校大吼,“找掩护!”
突击组瞬间散开,依托祭坛和洞内散落的巨石作为掩体。陈玥被赵上校一把拉倒在祭坛第二层的石碑后面。
洞外传来交火声,但很快变得零星——留守的队员在狙击手第一枪吃亏后,立刻隐蔽还击,但敌人占据了高处有利地形。
“是‘俱乐部’的人!他们果然来了!”电子对抗专家快速操作设备,“他们在干扰通讯!信号在减弱!”
“他们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或者赶尽杀绝!”赵上校脸色铁青,“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陈玥背靠着冰冷的石碑,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洞外的枪声,洞内诡异的祭坛和冰壁,怀中越来越不安分的晶体……所有压力汇聚到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祭坛顶端,那个圆形石槽。又看向冰壁中倒映的、与之对应的、扭曲变幻的琥珀光芒。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信上说,‘初始契约’在这里签订。”她急促地对赵上校说,“‘回声穹顶’的晶体是钥匙之一,需要‘锚点’的意志。这里……这个祭坛,这个石槽,还有冰壁里的倒影……会不会就是进行‘终极净化’或者‘读取回响’的……仪式场所?冰壁里的光,是不是就是我父亲‘意志’的某种……投射或共鸣?因为‘守秘人’信号消失,他的部分意识被‘吸引’或‘显化’在这里?”
这个推断大胆到近乎荒谬。但在这种地方,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都变得有了一丝可能。
“你想把晶体放进去?”赵上校盯着她。
“我们没有时间了!外面的人很快会攻进来!这是我们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陈玥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吓人,“要么激活它,了解真相,找到终结一切的方法;要么……毁了这里,连同晶体和这个邪恶的场所一起!”
枪声再次在洞外密集响起,伴随着爆炸声(可能是对方用了枪榴弹)!碎石从洞口簌簌落下。留守队员的通讯已经彻底中断。
“拼了!”赵上校一咬牙,“我掩护你!上去!”
两人从掩体后冲出,利用祭坛的层层结构作为遮挡,快速向顶端攀爬。子弹不时打在祭坛的石块上,溅起火花和石屑——有流弹从洞口射入了!
陈玥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石台前。圆形石槽内积着薄薄的冰,槽底雕刻着与晶体底托一模一样的无限符号。
她不再犹豫,打开保险箱,取出那枚琥珀色泪滴晶体。晶体在她掌心剧烈地震动着,嗡鸣声几乎化为实质,内部流动的光芒变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将晶体对准石槽,缓缓放下。
就在晶体即将接触槽底冰层的刹那——
异变骤生!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爆炸,而是仿佛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祭坛上的古老符号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微光!洞顶的冰锥纷纷断裂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与此同时,正对祭坛的那面巨大冰壁,发出了如同玻璃开裂般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冰壁上,以那团琥珀色倒影为中心,放射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迸射出更加夺目的、混合着琥珀色与幽蓝色的光芒!
冰壁中的倒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旋转、膨胀,似乎要冲破冰层的束缚!
陈玥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却又带着无尽沧桑和痛苦的精神洪流,顺着晶体与石槽的连接,猛地冲入了她的脑海!
无数破碎、扭曲、高速闪回的画面和声音将她淹没:
——风雪呼啸的阿尔卑斯山巅,几个穿着古老服饰、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围绕着一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石盆,吟唱着亵渎的咒文……
——昏暗的房间里,穿着纳粹制服的人与穿着现代西装的人握手,背后是复杂的星象图和人体神经图谱……
——年轻时的父亲陈默,眼神清澈而充满野心,在一份泛黄的羊皮纸上签下名字,对面是一个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老者……
——“守秘人”在黑暗中成型,痛苦地嘶吼,又被无形的锁链束缚……
——无数的交易、背叛、死亡、金钱的河流、权力的更迭……如同快进的默片,交织着恐惧、贪婪和绝望的情绪……
信息量太大,太混乱,太具冲击力!陈玥感到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抓住石台边缘,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陈玥!”赵上校的呼喊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冰壁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盛,整个洞穴都被映照得光怪陆离。那团琥珀色的倒影,已经几乎要脱离冰壁,成为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光团!
而陈玥怀中的晶体,光芒也达到了顶点,与冰壁中的光团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激烈的交火声和呼喊声,似乎有新的力量加入了战斗!但陈玥已经无暇顾及。
她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脑海中的精神冲击,试图从那混乱的“回响”中,捕捉最关键的信息——关于如何终结“镜像”,如何解除父亲身上的诅咒,如何摧毁这个邪恶的契约!
一段清晰的、冰冷的、如同机械合成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直接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契约锚点:陈默。镜像编码:alpha-7。启动条件:锚点纯粹否定意志 + 原始契约载体(本晶体) + 契约签署地能量场(此处)同步共振。执行步骤:于能量场峰值(冰壁倒影实体化瞬间),由锚点血裔(你)手持载体,以自身意志为引,诵念否决契约之真名——‘基源之影’(origs shade),并将载体掷向倒影核心。”
“警告:此操作将不可逆地抹除所有关联‘镜像’存在痕迹,并可能对锚点本体意识造成永久性印记(记忆缺失或情感剥离)。同时,将切断‘俱乐部’与‘契约源头’之深层联系,引发未知反噬。执行者(你)亦将承受部分精神反冲。”
方法找到了!但代价……巨大!
冰壁中的琥珀色光团,此刻已经彻底脱离了冰层,悬浮在祭坛正前方,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它不再是倒影,而是一个半实体化的、由纯粹能量和精神印记构成的……“东西”。
洞口方向的战斗似乎暂时停歇,但急促的脚步声正向着洞穴内部快速逼近!是敌是友?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玥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决绝如铁。她一把抓起石槽中光芒万丈的晶体,高高举起,转身直面那个悬浮的、象征着最初罪恶与扭曲契约的“基源之影”!
赵上校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嘶声大喊:“陈玥!不要!”
陈玥用尽全身力气,以及从父亲血脉中继承的、或许此刻正与远方昏迷的父亲共鸣的那份坚韧意志,对着那团恐怖的琥珀色光团,用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吼出了那个禁忌的真名:
“基源之影(origs shade)——我以锚点血裔之名,否决汝之契约!尘归尘,影归虚!”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炽热如烙铁的晶体,用尽所有力气,狠狠掷向光团的核心!
晶体与光团接触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