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老城区,安全屋内。
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台灯在橡木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陈玥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传输进度条——最后一批从“最终档案室”截取的、与默薇资本直接相关的证据文件,正在通过多重中继节点,传回北京“金梭”指挥中心。
“传输完成,通道关闭。”屏幕跳出提示。
陈玥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守秘人”手中得来的黑曜石戒指。戒指冰冷坚硬,无限符号的凹槽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触感。
三天了。
自从湖畔路17号庄园的惊天一夜后,她就被fa和瑞士警方以“保护证人及配合调查”的名义,安置在这处位于老城深处、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布满监控和安保措施的安全屋中。“猎犬”守在套房外间,赵上校则在隔壁房间协调与国内及瑞士官方的联络。
表面上看,他们赢了。核心证据被抢救下来,瑞士当局已正式立案调查“阿尔卑斯遗产管理公司”及其背后网络,国际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将“俱乐部”推上了风口浪尖。默薇资本在舆论上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欧洲议会那场原本杀气腾腾的听证会,因几位关键“证人”突然“身体不适”或“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而草草收场。
但陈玥没有丝毫轻松感。
太安静了。
“守秘人”和费舍尔博士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追踪痕迹。瓦杜兹“玫瑰庄园”在西翼地下发生“不明原因的结构性坍塌”(瑞士媒体语),列支敦士登官方以“保护历史建筑”为由迅速封锁了现场。奥地利那个废弃水文站更是被一场“意外山火”烧得面目全非。
“俱乐部”的触手,正在以惊人的效率收缩、切割、清除痕迹。他们放弃了苏黎世这个节点,如同壁虎断尾,果断得令人心悸。
而更让陈玥心神不宁的,是父亲陈默的状况。
昨夜与母亲林薇视频时,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玥玥,你爸爸他……昨天傍晚突然心跳加速,血压急剧升高,持续了十几分钟,把医生都吓坏了。用了药才稳下来。但奇怪的是,监护仪显示他脑电波活动在那段时间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类似……清醒思考的波形片段。可是他人还是昏迷着,只是……眉头皱得很紧,手指一直在动,好像在抓什么东西。”
父亲的身体,似乎与远在苏黎世、已然逃脱的“守秘人”,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共鸣。那个被强行植入的“影子”,它的逃离或活跃,是否在反噬着“本体”?
敲门声轻轻响起。
“陈小姐,赵上校请您过去一下。”是“猎犬”的声音。
陈玥收敛心神,将戒指放进贴身口袋,起身走出卧室。
外间客厅里,赵上校正站在一块临时架起的显示屏前,面色凝重。屏幕上分割着数个画面:北京“金梭”中心的实时数据流、苏黎世警方外围监控反馈、以及几份刚刚解密的情报摘要。
“陈小姐,国内传来消息,情况有变。”赵上校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俱乐部’的反击开始了,而且……方向很刁钻。”
他调出其中一份情报:“首先,金融市场。过去二十四小时,离岸人民币汇率再次遭到大规模、多账户协同做空,手法比之前更隐蔽,资金源头更分散,似乎动用了大量‘散户’账户和自动化交易程序。同时,与默薇资本有深度合作的‘墨砂科技’、‘曦光能源’等三家国内科技龙头,在美股和港股上市的股票,遭到数家此前毫无关联的海外对冲基金同步发布看空报告,并伴随异常大量的融券卖出。股价承压明显。”
“他们想从资本层面绞杀?”陈玥皱眉。
“不仅如此,”赵上校切换画面,显示出几篇外媒报道的截图,“舆论战场。之前针对默薇资本的环保、人权指控虽然暂时消停,但新的攻击点出现了——技术安全与数据主权。”
屏幕上,几家颇具影响力的西方科技媒体和智库,几乎同时刊发深度报道,质疑由中国资本(尤其是默薇资本)参与或投资的跨境科技合作项目,可能存在“未公开的数据后台通道”、“算法偏见”以及“潜在的技术依赖风险”。报道虽然依旧避免直接点名,但引用的案例、数据图表,无不隐隐指向默薇近年在欧洲和东南亚投资的几个关键ai和清洁能源项目。
“他们不再攻击‘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开始渲染‘我们可能带来什么风险’。”赵上校沉声道,“这种基于‘可能性’和‘潜在威胁’的指控,更难反驳,也更易在政策制定者和公众心中播下疑虑的种子。德国和法国已有议员在公开场合提及‘需要对某些领域的中国投资进行更严格的安全审查’。”
“围魏救赵?”陈玥冷笑,“核心证据被我们拿到了,他们无法彻底否认过去,就试图污名化我们的现在和未来,让我们即使拿出证据,也被先入为主地打上‘不可信’、‘有企图’的标签。”
“非常有可能。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赵上校指向最后一份加急情报,“我们监测到,‘俱乐部’残存的网络正在通过地下渠道,疯狂散布一份‘绝密档案’的片段——内容是伪造的,但做得极其逼真——显示默薇资本以及陈曦先生个人,与某些国际敏感势力存在‘秘密交易’,并试图将之前‘俱乐部’的部分罪行,栽赃到我们头上。他们想把水彻底搅浑,制造‘双方都不干净’的假象,让真相在互相指责中失去力量。”
陈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才是“俱乐部”真正的反击——并非直面证据的锋芒,而是绕到侧翼,攻击你的立足之地,污染你发声的渠道,让真相本身陷入泥沼。
“国内应对方案呢?”她问。
“周启明主任和陈曦已经启动紧急预案。”赵上校回答,“金融层面,央行和外管局已准备介入稳定汇率,国资背景的机构也会入场支持相关企业股价。舆论层面,外交部、商务部和网信办正在协调进行有理有据的批驳和澄清。你哥哥则利用‘金梭’系统,全力追踪这些虚假信息的源头和传播路径,准备进行定点清除和法律追诉。”
他顿了顿,看向陈玥:“但所有这些,都属于防御和拆招。周主任和陈曦都认为,我们不能被动接打。必须利用我们手中现已掌握的核心证据,发起一场决定性的进攻,彻底击穿‘俱乐部’的防御,让阳光照进去,让他们的所有反扑失去根基。”
“进攻的目标是?”
“苏黎世这里截获的证据,经过初步梳理,已经锁定了几条关键线索。”赵上校调出一张关系图,其中几个节点被高亮标注,“第一,是‘俱乐部’目前可能仍在运作的、最重要的资金池之一——一家注册在卢森堡,但在苏黎世、新加坡和开曼群岛都有复杂分支结构的‘百年传承信托基金’。证据显示,该基金不仅管理着‘遗产’网络剥离出来的巨额‘干净’资产,更是‘俱乐部’现阶段维持全球运作、收买关键人物、资助各类行动的主要金库。”
“第二,”他指向另一个节点,“是‘俱乐部’残存高层可能的藏身地或指挥节点之一。线索指向法国南部,靠近摩纳哥边境的‘蔚蓝海岸’地区,一个名为‘鹰巢’的超级私人别墅群。那里安保级别极高,属于一位早已退居幕后的欧洲老牌工业巨头,但资金往来记录显示,他与‘百年传承信托基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赵上校的声音压低,“证据中有一部分加密通信记录,经过破解,暗示‘俱乐部’内部对于是否执行一项代号为‘涅盘之火’的终极应急预案,产生了严重分歧。该预案内容不详,但涉及动用预留的、极其庞大的暗资金和潜伏力量,在全球多个关键领域同时制造‘不可控的混乱’,旨在‘重置棋盘’。反对者认为这风险过大,可能引发全面失控;支持者则认为,在核心证据暴露的当下,唯有如此才能制造足够的烟雾和废墟,让组织核心趁乱转移并蛰伏。”
“‘涅盘之火’……”陈玥喃喃重复,心头警铃大作。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同归于尽计划。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上校严肃道,“陈曦分析,‘俱乐部’在苏黎世受挫后,内部激进派的声音可能会占据上风。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启动‘涅盘之火’这类极端预案之前,打掉他们的金库,逼出他们的核心,将一切暴露在阳光下。周主任已经协调了国际层面的合作可能,但很多行动……需要在规则之外进行。”
陈玥明白了。下一场战斗的战场,很可能在卢森堡,或者法国南部的“蔚蓝海岸”。那将是比苏黎世更凶险的赌局,对手是困兽犹斗、可能不惜一切的“俱乐部”残部。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她问,声音平静。
“还需要一些准备。”赵上校说,“证据的司法转化和国际协作需要时间,行动方案的制定和人员的调配也要周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陈曦希望你能先回国一趟。你父亲的情况……不太稳定,而且,有些关于‘守秘人’和当年之事的细节,可能需要你亲自与父亲沟通,如果他能够短暂清醒的话。你母亲也很担心你。”
回国?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玥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戒指。父亲痛苦紧皱的眉头,母亲强作镇定的声音,还有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充满恶意的“影子”……亲情与责任的天平在内心剧烈摇摆。
但很快,她做出了决定。
“不,”她摇头,目光坚定,“我现在回去,除了让母亲稍感安心,于事无补。父亲如果清醒,一定会让我留在这里,完成该做的事。‘猎犬’可以护送一部分关键证据副本回国,并加强疗养院的安保。我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准备下一步。”
她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缝隙。苏黎世老城的街灯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勾勒出中世纪建筑的尖顶和轮廓,宁静而古老。但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证据已经出渊,‘俱乐部’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暗流’正在反噬,而我们必须成为更坚固的堤坝,并且……找到源头,将其彻底截断。”陈玥转过身,面对赵上校,“请转告我哥和周主任,我会留在欧洲前线。卢森堡,或者蔚蓝海岸,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上校注视她片刻,缓缓点头:“我立刻汇报。另外,瑞士警方通知,明天上午,fa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希望就证据中的部分细节,与你进行最后一次正式问询。之后,你的‘保护性居留’状态可以解除。我们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和行程。”
问询,解除保护,然后潜入更深的暗流。
陈玥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远方的阿尔卑斯山隐没在黑暗之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知道,下一章的故事,将在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舞台上展开。而她和她的对手,都已没有退路。
戒指在口袋中贴着肌肤,冰凉,却仿佛带着微弱的心跳。
暗流反噬,唯有以更决绝的意志,劈波斩浪,方能在漩涡中觅得生路,或者……与黑暗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