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疗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紧张混合的气味。陈默的病房外,安保人员如雕塑般静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病房内,仪器屏幕上起伏的曲线是生命挣扎的轨迹,数位从北京、上海紧急调来的专家围在床前,眉头紧锁。
陈玥站在病房外的观察窗前,隔着玻璃凝视着父亲苍白而安详(抑或是昏迷)的面容。母亲林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握着陈默微凉的手,眼圈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母狼护崽般的坚韧。一夜之间,这个曾经优雅从容的女人,仿佛被淬炼出了钢铁的骨架。
“毒素分析有初步结果了。”一名身着便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走到陈玥身边,低声说道。他是父亲的老部下,现在某要害部门任职,被陈曦紧急调用过来协调安全与调查事务,代号“铁盾”。
陈玥转过头,眼神急切。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物碱衍生物,提取自某种南美洲稀有植物,经过高度提纯和改性。”铁盾的声音平稳,但内容令人心惊,“毒性机制复杂,作用缓慢但会不可逆地损伤神经系统和心肌。通常……不被用于常规毒杀,更像是……某种‘惩戒’或‘控制’手段,因为剂量稍有不慎就会立刻致命,而非现在这种濒危但未即刻死亡的状态。”
“惩戒?控制?”陈玥咀嚼着这两个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意味着,下毒者可能并非单纯想要父亲的命,而是想让他承受巨大的痛苦,或者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投毒途径确认了吗?”陈玥追问。
“参茶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参茶使用的杯子上。”铁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杯壁内侧靠近杯口处,有极其微量的毒素残留。杯子是疗养院统一提供的骨质瓷杯,每天消毒。但根据护工回忆,事发当天下午,曾有‘设备检修人员’进入过老爷子的套房,对饮水机进行‘例行检查’,期间有大约十分钟无人陪同。我们调取了疗养院内部被覆盖但未彻底删除的备用监控碎片,发现其中一人有接触杯具的动作,极其短暂,手法专业。”
“人呢?”陈玥声音紧绷。
“消失了。身份是伪造的,使用的车辆是套牌,离开疗养院后进入了没有监控的老城区,失去了踪迹。”铁盾顿了顿,“但根据体貌特征和行为模式分析,‘山猫’那边初步判断,可能来自一个国际性的、专为富豪或权势人物处理‘湿活’的雇佣兵小队,代号‘幽影’。他们收费极高,行事干净,通常不直接参与雇主的核心事务,只执行具体指令。”
“幽影……”陈玥将这个代号刻在心里。“能追踪到雇佣他们的源头吗?”
“非常困难。‘幽影’通过暗网接单,使用加密货币,中间经过多重混币和跳转。但‘山猫’正在尝试从他们近期的活动规律、资金流入的上下游链路进行逆向追踪,需要时间。”铁盾看了一眼病房内,“当务之急,是确保老爷子的绝对安全,以及……您和您哥哥的安全。对方既然能把手伸到这里,说明我们的防御体系存在漏洞,或者……有更高层级的内应提供了便利。”
更高层级的内应?陈玥的心再次下沉。父亲的疗养地点是最高机密,知晓者寥寥。如果真有内鬼,那意味着对手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就在陈玥为父亲的安危和内部隐患焦灼时,香港方面传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徐志恒在加密通讯中语气急促:“陈董,罗舜卿那边有异动!他今天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取消了所有公开活动,闭门不出。但我们监听到,他的核心手下正在频繁联络瑞士和新加坡的私人银行,似乎在紧急调动和转移资产!更奇怪的是,他那个一直极力推动的‘智慧物流园区’项目,他儿子罗家俊今天上午突然单方面宣布‘因战略调整,无限期暂停’!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家族转型洗白的长期利益!”
陈玥眼神一凝。罗舜卿在“涅盘”协议启动、遭遇全面压力后,没有选择硬扛或谈判,而是准备跑路?这不像他的风格。以他在香港经营多年的根基和复杂关系网,即便面临麻烦,也应该有周旋的余地,不至于如此仓皇。
除非……他感到了比商业和法律麻烦更致命的威胁!比如,他知道下毒事件的内情,或者他意识到“金牙”网络背后的主使者已经彻底疯狂,不惜灭口所有可能暴露的环节,包括他这个“枢纽”?
“盯死他!查清楚他转移资产的目的地,以及他是否在准备离境!”陈玥立刻下令,“还有,查他最近有没有异常的通话或会面,特别是与内地或瑞士方向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曦那边的“降维”监测也捕捉到了金融市场上的异常波动。
“金梭”系统预警:围绕默薇资本股票的期权市场,出现极其罕见的、高度集中的“蝶式差价”期权组合交易。这种复杂策略通常意味着,有大型资金在押注默薇资本的股价将在未来一个非常狭窄的区间内(既不大涨也不大跌)进行极端波动,并最终在某个特定日期(一周后)崩盘!这是一种比单纯做空更加精细、也更加恶毒的赌注,表明做空者不仅看空,而且对崩盘的时间和幅度有着极强的“预期”或“把握”!
与此同时,系统监测到,与“阿尔卑斯资产”关联的多个离岸账户,正在向数个位于加勒比海地区的空壳公司注入资金,这些空壳公司历史上与一些擅长发布“突发性重大利空研究报告”的匿名分析机构有过资金往来。
“他们在准备最后一击。”陈曦在加密通讯中对陈玥说,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常规的做空报告或谣言,而是一个他们确信足以在特定时间点,瞬间摧毁市场所有信心的‘毁灭性消息’。结合父亲中毒和罗舜卿的异常……这个‘消息’可能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很可能涉及更致命的、无法辩驳的指控,甚至可能是……伪造的、关于父亲或我们家族‘叛国’、‘间谍’之类的政治构陷!”
政治构陷!陈玥的呼吸一窒。如果对手真的疯狂到动用这种手段,那就完全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将是把整个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难怪罗舜卿要跑,他可能提前嗅到了这股毁灭一切的风暴气息!
“能找到这个‘毁灭性消息’的具体内容或发布渠道吗?”陈玥强迫自己冷静。
“很难。对方防护极其严密。‘金梭’只能从资金流向和行为模式上预警。”陈曦回答,“但我们可以反向推演。什么消息能在那个时间点,造成他们期权策略所预期的精准崩盘效果?必然是能同时打击默薇资本商业信誉、技术前景、以及陈家政治背景的‘组合核弹’。你需要立刻自查,在父亲、你、我、以及默薇资本过去所有的历史中,是否存在任何可能被篡改、扭曲、放大成这种‘核弹’的潜在风险点?尤其是……与境外,特别是与某些敏感国家、地区或人物的任何联系,无论多么间接!”
陈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父亲陈默早年创业,足迹遍及全球;她自己留学海外,科研合作广泛;哥哥陈曦身处“金梭”这样的核心项目;默薇资本海外投资众多……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如果被精心裁剪、拼接、构陷,都可能制造出骇人听闻的“故事”!
“我会立刻启动最严格的内部审查,梳理所有历史档案和涉外记录。”陈玥咬牙道。
“来不及全面梳理了。”陈曦打断她,“重点查几个方向:第一,父亲早年与东欧解体时的一些资产交易;第二,你留学期间参与的、可能有军方或政府背景(哪怕只是传闻)的科研项目;第三,默薇资本近年来在‘一带一路’沿线,尤其是某些敏感国家的投资项目,是否存在任何可能被曲解为‘利益输送’或‘战略渗透’的细节;第四,我这边……‘金梭’项目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级,他们未必敢直接伪造,但可能会从外围,比如项目早期某些已离职的、可能有怨言的参与者身上做文章。”
陈曦的提醒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陈玥心上。每一个方向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对手处心积虑,必然已经在这片历史的迷雾中,精心埋设了致命的陷阱。
就在陈玥准备部署内部审查时,沈冰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声音颤抖:“陈董!刚刚……刚刚收到匿名快递,直接送到集团前台!里面……里面是……”
陈玥一把夺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一份伪造的、但制作得几乎可以乱真的“绝密档案”影印件!标题触目惊心:《关于陈默及其家族长期为境外情报机构提供中国经济与金融情报的初步调查报告》。里面“详细罗列”了父亲早年与某些外国商人的“秘密交易”、陈玥留学期间与“外籍情报人员”的“密切接触”、默薇资本海外投资作为“情报中转站”的“证据”,甚至还有“金梭”项目部分“被泄露的技术参数”(显然是伪造的)!
文件的伪造水平极高,引用了大量真实的背景信息,将虚假的核心指控巧妙地嵌入其中,极具迷惑性和煽动性!最可怕的是,文件末尾标注的“拟呈报单位”和“日期”,赫然指向了某个极其权威的部门,以及——三天之后!
“毁灭性消息”提前露出了獠牙!对方不再等待预设的金融市场时间点,而是选择了更直接、更致命的舆论和政治构陷先导攻击!他们要把这份伪造的“绝密档案”在特定渠道散布,造成无法挽回的恶劣影响!
“全面封锁消息!立刻追查快递来源!启动最高级别危机公关,准备法律声明和报警!”陈玥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然而,她知道,一旦这份伪造的东西开始流传,无论后续如何澄清,污名已经种下,怀疑的种子已经播撒。对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金融市场总攻之前,先用政治污名彻底摧毁陈家所有的信誉和防御正当性!
致命的误差出现了。她和哥哥预判了对手的金融攻击,甚至预判了可能有政治构陷,但没料到对手会如此迫不及待、如此赤裸裸地将伪造的“证据”直接送到她面前!这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疯狂倒计时的宣告。
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伪造的叛国档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境外资本磨刀霍霍,内鬼可能仍未清除……陈玥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四面八方都是呼啸而来的狂风。
误差已经出现,风暴提前降临。她手中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都可能因为这致命的“误差”而失效。现在,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那个能够扭转这绝对劣势的、唯一的“破局点”。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投向了父亲所在的病房。或许,一切的答案,仍在那个在昏迷中与死神搏斗的老人身上?或者,在那份伪造档案试图掩盖的、真正的历史尘埃之中?
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疯狂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