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邋遢的道人轻声低语时,我母亲的双眸霎时被一汪柔情溢满,仿佛秋水泛起涟漪,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润如春。她的脸颊泛着微红,眼眶中微微泛泪,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站在一旁的父亲,满脸激动,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像个久别重逢的孩童,那笑意忍不住绽放。
我远离故乡多年,心中像被尘封已久的角落被轻轻打开,几乎不曾知道家人的生活为何模样。而这位邋遢道人的话语,仿佛一束阳光穿透阴云,点亮了他们心底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家人们等待已久的曙光,为他们带来了盼望与新生。那一刻,我的心也被浓浓的亲情和温暖灌满,明白了归来的意义。
我特别请那位道士前来,是想替家人带去一份希望的种子。漫长的等待让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他们渴望一线慰藉。于是,我托人带来了消息,让他们心中多一份期盼。
忽然,父亲的脸色微变,仿佛领悟了什么,笑着对母亲催促:“孩他娘,快去把那两只鸡炒了吧,我想和小道长一起喝一杯,好好聊聊。”母亲轻拭眼角的泪光,微微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但眼中那一抹牵挂却依旧清晰。
“别再犹豫了,剩下的我来问,快去准备饭菜。”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母亲应声,也不多问,轻轻转身,将手中的半成品毛衣收拾好,款款走进屋里。
望着母亲那婉转的背影,邋遢道士忍不住问:“大叔,婶子这是为谁织的毛衣啊?”那狡黠的眼睛,带着几分调皮与好奇。
“这是为我家小劫准备的。”父亲轻声笑了笑,“每到这个时候,你婶子就会织上一件毛衣,心里想着,如果他突然回来了,就能穿上那份熟悉的温暖。”他的话中满是怀念,“那些年织的毛衣,早已不能穿了,但那份心意,却永远留在心底。如今的小劫,也差不多长到你那样高了,十八九岁了。”
邋遢道士听着,心头泛起一丝酸涩,轻声恳求:“大叔,去年婶子织的那件毛衣,我能不能要一件?天冷的时候,我还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呢。”
“当然可以。”父亲站起身,转身去拿那件母亲织的毛衣。
“对了,大叔,我还想带点鸡肉,那路上的时候可以吃。”道士又补充一句,笑意中带着些调侃。
父亲哈哈笑着,挥挥手,道:“好啊好啊,我都准备好了。”话音刚落,他便从屋内取出那件去年母亲亲手织的毛衣,递到道士手中。纤细的针脚仿佛蕴含着她全部的爱意,那温暖仿佛化在每一寸线头上。道士细细端详,试着比划几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件毛衣,仿佛承载着母亲的心血与深情,是他打算包裹在身上的温暖记忆。
我父亲看着道士的到来,喜悦溢于言表,随即问起一些关于我小时候的趣事——我是否曾经生病,生活是否顺遂。邋遢道士凭借他的巧舌如簧,自得其乐,仿佛洞察了所有秘密。
忽然,他似乎忆起了什么,轻声问:“大叔,老爷子的身体还好吧?快八十岁了吧?”这句话一出口,父亲的脸色沉了几分,眼中多出几分郑重。
“你还挺会算的。”父亲深吸一口气,笑着笑着,又轻叹,“你说得对,快八十了。”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感慨。
邋遢道士笑着,调侃似地说:“我也就干这一行的,算得准一些罢了。”那语气里满是自豪。
就在此时,一位老人踱步走了进来,身穿灰色中山装,整齐的扣子扣得笔直,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英气。邋遢道士抬头一见,立刻认出那是我爷爷。
老人依旧精神矍铄,气色良好,“爹,您溜达回来了?”父亲迎上去,带着轻松的笑容,“家里来了位贵客,我还请他帮咱们小劫算算命呢,准得不得了。”
邋遢道士也赶忙起身,满脸恭敬:“老爷子,身体还算康健吧?我看您面相,年轻时大概也杀过不少鬼吧。”他的语气里夹着一股调侃,却满含敬意。
我曾提起过爷爷杀鬼的事,但具体数字我不清楚。邋遢道士一眼就看出,他绝非普通之辈。天眼开启,他能隐约看到爷爷肩上那淡淡的煞气——那杀气虽然凶猛,却不伤人,反而是一股驱邪避凶的力量。
爷爷听罢,神色变得郑重。一个能洞察天机的人,必定非凡。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杀鬼的经历,然而这句话,却让他肃然起敬。
随后,他郑重其事,放下身段,将邋遢道士视作贵宾,与我父亲在院子中的木桌上,谈笑风生,把酒言欢。
不久,母亲端来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肉,一盘放在桌上,供众人享用;另一盘则用饭盆盛着,盖上盖子准备带走。道士津津有味地吃着,喝了几杯酒后,满载母亲的那件针线毛衣,和那盘辣子鸡,潇洒离去。
临别时,父亲赶紧追上去,将那十万块钱还给他。道士脸色微沉,说:“叔儿,这钱是你们的,就收好吧。明年我还会再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这笔钱。尽情花,不用怕。”说完,他转身离开村庄,远去了,只留下一脸迷茫的父亲站在门口。
那一瞬,我父亲还没弄懂这位小道长话中的深意。
村口那条弯弯的小路上,我和虎子叔蹲在路边,静静等待了好几个小时。虎子叔有些不耐烦,低声问我:“少爷,你说那个小罗嘴那么欠,会不会被村里人揍一顿?”
“不会的,邋遢道士嘴皮子厉害,惹他的人,谁敢得罪?平时他虽老实,但翻脸可快得很。”我笑着答。
“你们村里有没有泼妇?要是遇到小罗,说不定全村都要闹翻了。”虎子叔突然笑出声。
“泼妇遇上老罗,准得被骂哭。”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影晃晃悠悠走来。虎子叔一眼认出,忙站起身:“哎呦,那人他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不对……还带着东西?不是让他带钱回来的吗?怎么还顺走了点东西?”
不一会儿,邋遢道士小跑着走到了我们身边,嘴角挂着笑,递给我一件毛衣:“小劫,你家那次我去看了,还见到了大叔大婶,身体都挺好的,还见到了你爷爷,那精神十足。喝酒的时候,他一口气喝了小半斤,酒量不错呢。”
“这是你妈亲手织的毛衣,每年都要给我织一件。我还带了一件去年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对了,你说你妈做的辣子鸡最好吃,我也带来了,试试看是不是那个味。”他笑着说。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件毛衣,心潮澎湃。每一针每一线,都缝满了母亲深沉的爱意。怀抱那一份温暖,泪水终究湿润了眼眶,却也洗去所有的忧伤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