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遐说起襄国城,十分骄傲,仿佛他是赵王,这座城是他家的,
手指在空中划拉着:“建平大城雄踞中央,四角更有四座子城拱卫,如同四只蓄势待发的铁拳!
若有敌寇胆敢来犯,顷刻间便能形成合围之势,叫他有来无回!
再看那四方城门:东曰‘迎晖’,西曰‘纳瑞’,南曰‘承恩’,北曰‘镇远’!
哪一座不是气派非凡?哪一座没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汤?”
他喘了口气,继续炫耀:“城中还有一眼千年古泉,名曰‘达活泉’!
那泉水甘冽清甜,如同血脉般穿城而过,滋养全城!
沟渠纵横,军民皆可饮用!
更妙的是,这些沟渠在城中自然形成了数道天然的护城河!
一旦战事起,便是第二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城内城外,人口繁盛,足有七十余万之众!
试问,那偏安一隅的成国都城,可有如此多的人口?
可有如此完备的城防?”
李晓明那“犟筋劲”又上来了,
梗着脖子抬杠道:“程内史,咱们方才说的是城池规模大小,可不是比人口多寡!
蜀郡成都,自秦汉以来,便是大城重镇,其‘二城并列,两江珥市’天下闻名,其规模之宏大,足比这襄国大上一倍有余!
程内史啊,天下之大,非止襄国一隅,有机会您还是多出门走走,开开眼界吧!”
程遐被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反唇相讥,
旁边的徐光却摇晃着手中的麈尾,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文人的酸气:“陈将军所言,倒也不虚。
成都自秦时李冰父子筑城以来,便是西南重镇,能有今日之规模,确非一朝一夕之功。
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轻蔑,
“那李雄父子,坐拥巴蜀天府之地,却偏安一隅,久无进取中原之心!
空有巨城,又有何用?不过是守户之犬罢了!
反观我襄国,待他日赵王登基为帝,承天受命,此城便是天下辐辏之中心,九州之枢纽!
其地位之重,其气象之新,岂是那偏居西南、暮气沉沉的成都所能比拟的?”
正说话间,城中有副将带兵出城,迎接石勒的王驾,
李晓明此刻心中记挂着李许就在城中,也心思与这程遐徐光做这口舌之争,
他懒得再理会,一夹马腹,催促道:“好了好了!莫要在此耽搁!速速进城!”
随即,他挥手下令,大军开拔,踏入了那高大森严的北门——“镇远门”。
刚一踏入城门,一股混杂着人间烟火气的喧嚣声浪,便如同热风般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襄国城着名的北苑大市!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胡商汉贾,混杂一处,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皮袍、挎着环首刀的羯人武士,昂首挺胸地走过,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而身着布衣的汉人商贩,则或高声叫卖,或低声议价,
面前摊位上,也有些丝绸、麻布和精制陶器,
李晓明又细细地观察一番,见坊间香料、铁器也有,
大军又继续向城内行进,只见街道两旁,房屋错落。
有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透着富贵威严;
亦有低矮的土屋茅舍,柴门半掩,显出几分市井烟火。
一些房屋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傍晚的空气中。
街角处,一座小小的酒肆前,一位高鼻深目、身姿婀娜的胡姬,正当垆卖酒。
她笑声爽朗,如同银铃,操着生硬的汉话招揽着过往行人。
而在那长长的街道上,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汉人书生,与肩挑背扛、身着短褐的贩夫走卒,竟也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这襄国都城,独特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李晓明心下大慰,心想,这襄国城虽称不上繁华盛地,但百姓既能做买卖营生,想来张宾的《辛亥制度》确是有些用处。
在后赵国都附近的平民百姓,还是有条活路的。
大军正沿着街道行进,蹄声嘚嘚,前锋骑兵已快到城内军营了。
一名石勒的亲兵传令官,策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在李晓明马前勒住缰绳,
拱手朗声道:“启禀镇南将军!
王上有令:如今天色向晚,大军一路劳顿,着令各部于城内军营驻扎休整,好生歇息!
各位将军,也请暂且各自归府安顿。
王上王上身体微有不适,需静养一二日。
待王上精神稍复,再于宫中设下酒宴,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众将闻言,纷纷在马上拱手,齐声应道:“末将领命!王上保重!”
程遐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旁边的徐光道:“徐侍中啊,这大半年风餐露宿,东征西讨,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如今可算是回家了!”
那“回家”二字,拖得老长,透着说不尽的舒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光却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柄象征身份的麈尾,别进了腰间丝绦里,
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清高:“程内史此言差矣!
大丈夫志在四海,岂可恋栈家园,贪图安逸?
依我看,这军旅之中,金戈铁马,枕戈待旦,反倒更觉亲切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向着军营行进的大队羯骑,语气转沉,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程内史,你我身为王上股肱,当思进取。
依我看,还是早些向王上进言,早日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方是正理!告辞!”
说罢,竟不再理会程遐的反应,一抖缰绳,径直策马,朝着自家府邸的方向去了,留下一个清瘦而略显孤高的背影。
程遐被他这番抢白噎得够呛,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他斜眼瞪着徐光远去的方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刘征抱怨道:“刘常侍,你瞅瞅!你瞅瞅他这副德行!
年岁比咱们小的多,尾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人整日里就知道埋头着他那几卷破书,于那行军布阵、两军对垒的兵家之事,几乎是一窍不通!
哼!待到他日赵王真个挥师南下,带不带他这号人物,都还在两可之间呢!
他倒好,在这里自鸣得意,真当自己是根顶天立地的大葱了哼哼!
可笑!可笑至极!”
刘征闻言,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柄装饰精美的细剑剑柄上,更是眉头紧锁,也带着教训晚辈的口吻沉声道:“程内史,此言差矣!
连年征战,兵连祸结,耗费钱粮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还说什么挥师南下?
以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劝谏王上休养生息,抚慰黎民!
五年之内,绝不可再妄动刀兵,方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程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惊愕地上下打量着刘征,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反问道:“刘常侍!你
如今是什么世道?群雄并起,强敌环伺!
北有慕容鲜卑虎视眈眈,西有刘曜匈奴磨刀霍霍!
我大赵不趁如今兵强马壮、士气正盛之时,主动出击,逐鹿中原,开疆拓土!
难道要学那缩头乌龟,坐等刘曜、慕容氏这等强敌打上门来,那时才仓促应战,坐以待毙么?!”
刘征被他这“缩头乌龟”的比喻激得心头火起,不耐烦地一挥手,引经据典道:“圣人云:‘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咱们既已击退刘曜,又挫败了慕容氏的觊觎,正该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之时!
当以休兵养民,积蓄国力为第一要务!
穷兵黩武,绝非长久之计!
你也算是赵王身边的老臣了,怎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程遐见他搬出圣人之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屑地冷哼一声,仿佛那圣人之言是块臭不可闻的裹脚布:“迂腐!妇人之仁!”
他再懒得与刘征争辩,猛地一拨马头,不再理会二人,气咻咻地打马扬鞭,也径直回他的安乐窝去了。
刘征看着程遐那愤然离去的背影,脸上也写满了鄙夷之色,对着李晓明摇头叹道:“陈将军,你瞧瞧这两个!
一个酸腐清高,一个急功近利!
当真是一肚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半点不通时务,不明大势!”
李晓明此刻一心要去找李许,哪有心思听他们这些庙堂之争?
闻言只是打了个哈哈,敷衍地笑道:“刘常侍息怒,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天色确已不早,咱们还是各自归去,好生歇息。
改日有暇,再好好畅谈不迟!”
刘征听他这么说,也歪着小脑袋拱了拱手:“陈将军所言甚是,那便改日再叙。”
他正欲拨马离去,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关切地问道:“对了,陈将军,你在襄国城中,似乎并无寓所?
今夜却是打算住到哪里去?”
李晓明随口答道:“无妨,军营之中自有住处,我且去那边凑合住下便是。”
刘征一听,连连摇头:“哎呀!你是镇南将军,又为司州司马,非是一般身份。
那军营里人多眼杂,鼾声如雷,如何能住得安生?
我在襄国城中倒有一处还算宽敞的宅院,虽不奢华,却也清静,平时也有十来个下人打理。
不如陈将军随我同去,在敝处暂住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李晓明一心惦记着要去寻访李许,问问义丽郡主和汉复县众人的情况,哪里肯跟他同住?
正想着如何婉言谢绝,既不拂了对方好意,又能脱身。
恰在此时,只见主簿石豪从后面策马匆匆赶了上来。
他来到李晓明马前,恭敬地拱手道:“陈将军留步!
王上特意吩咐,已为将军安排了住处,请将军随我来。”
刘征一听,石勒竟然连住处都亲自为这陈祖发安排妥当了?
心中的醋意又翻腾起来,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那点邀请同住的热忱,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扭过脸去,也不再多言,只是冷淡地对着李晓明一拱手:“既然王上已有安排,那刘某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也不等李晓明回应,自顾自地拍马走了,背影带着几分悻悻然。
石豪看着刘征离去,也不以为意,转头对李晓明笑道:“陈将军,赵王已回建德宫歇息了。
宫城之外,靠近北苑大市的地方,原有一座宅邸,乃是当年破羌都尉张诜的府第。
那地方闹中取静,离王宫与市集都近,日常起居、采买办事,都极为便利。
王上特意交代了,让人好生收拾出来,赠与将军居住,一应仆从下人,自有在下安排!
王上还说”
石豪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待改日办了喜事,王上自会另有更宽敞、更体面的府邸赐下!
将军好福气啊!”
李晓明一听“王上特意安排”、“赠与将军居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颇为感激石勒的细心周到。
又听石豪说办了喜事,还有更体面的府邸居住,心中不禁想到:“必是金珠在王上面前提过,我日后要和昝瑞一同居住的事。”
他心想:“昝瑞和金珠完了婚,他们小两口以后要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岂不是碍手碍脚,平添尴尬?不妥不妥”
他打定主意,对着石豪道:“石主簿辛苦了!烦请带路。
我便住这张诜旧宅便是,至于那‘日后’的府邸嗯,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石豪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晓明一眼,正要说话。
李晓明又道:“王上既令我掌管军务,我且将大军安顿下,办完了差事,再随主簿前去。”
于是,李晓明又亲自看着两万大军进入军营,各部都安顿妥当,
又看着陈二和一众匈奴人,将载着军需辎重的数百辆大车一一卸车入库,将百十名匈奴人也都安顿在军营里,
这才带着陈二、青青,还有陈二的十多名匈奴亲信,一起随石豪去往石勒赐给的府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