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征闻言,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偷眼看向石勒,只见石勒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徐光,反而眯缝起了眼睛,脸上那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刘征蓦然想起,眼前这位羯王,昔日可是做过奴隶的!
生平最恨、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起他的出身寒微!
这一下,他真是惊得肝胆俱裂,心中悔恨交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慌忙起身,对着石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王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此乃徐光借题发挥,恶意曲解,构陷忠良!
臣臣决无此意!决无此意啊!”
他抬头,见石勒仍是一言不发,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急忙又补充道:“况且况且古之圣王,汉高祖刘邦,昔日也不过是沛县一介农家子;
那蜀汉昭烈皇帝刘备,也曾织席贩履!
英雄不问出处!岂能因臣诗中用了‘布衣’一词,便断定臣是在讥讽王上?
王上明鉴啊!”
石勒听完刘征的辩解,紧绷的面色似乎略有和缓,刚想开口说话。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可那徐光一心要害人,岂肯轻易放过?
他手中麈尾又晃了两下,得理不饶人地继续攻讦道:“哼!‘布衣’二字,姑且算你狡辩过关!
可你诗中还说什么‘胡汉共戴’!
这‘胡’字,又是何意?!
你口口声声‘胡汉’,俨然仍将王上视作视作异族胡虏!
你难道不知,在我大赵国中,‘胡’字乃是贬称!天下臣民皆称‘国人’!
时至今日,你心中仍藏着那套‘华夷之防’的腐朽念头,一口一个‘胡’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你是不是还念着晋室?是不是心存异志?!”
徐光这番诛心之论,如同毒箭,句句直指要害!
台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筷,屏住呼吸,目光在石勒、刘征、徐光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石勒的脸色,也随着徐光的质问,彻底阴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刘征气得浑身颤抖,头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往下淌,心中懊悔不迭:
自己不过是想出个风头拍个马屁,怎么就惹上了泼天的祸事?
这徐光,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坐在首席的李晓明,与徐光有仇,最是厌恶徐光,在一旁暗自为刘征捏了把冷汗,正想开口帮他说句公道话,打破这僵局。
却见刘征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徐光,尖声反驳道:“徐光!
亏你平日里还以着书立说自诩,号称饱学之士!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谁告诉你‘胡’字是贬称的?
荒谬!
‘胡’乃天之骄子、强盛尊荣之意!此乃古已有之!
据《汉书》所载,那北地狐鹿姑单于写给汉武帝的信中,便有一句‘南有大汉,北有强胡’!
单于自称‘强胡’,与大汉并立!
若‘胡’是贬称,他岂不是自己骂自己么?!
徐侍中,你连这都不知道,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构陷同僚?!”
刘征这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反击,顿时噎得徐光张口结舌!
他面皮涨得通红,搜肠刮肚,一时竟想不出更恶毒的话,来继续罗织罪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一阵洪亮的大笑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石勒趴在桌案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打着案面,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岔了气!
石勒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指着徐光,边笑边喘道:“徐徐侍中啊!
若论起出谋划策,刘常侍或许或许不如你心思机巧。
可若论这引经据典、舌辩之才,你今日可真是被刘常侍驳得哑口无言了!哈哈哈快坐下吧!
一首诗词而已,孤岂是那等因言加罪、心胸狭窄之人?”
徐光被石勒当众点破,又羞又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要难受万分。
他只得讪讪地坐下,无话可说。
刘征则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对着石勒再三叩拜谢恩,这才心惊胆战地坐回席位。
待惊魂稍定,回味起石勒那句“饱学辩才”的称赞,一丝得意又悄然爬上眉梢。
石勒又提起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晓明案前,亲自为他斟满一杯。
李晓明因有刘征这前车之鉴,哪里还敢多嘴?
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道:“谢赵王赐酒。”
石勒已有七八分醉意,他眯着醉眼,打量了李晓明一番,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说道:“嗝
想当初,孤在虎牢关初识陈卿之时,差点一个不高兴,就把卿给‘喀嚓’喽!
哈哈,若真斩了你陈卿,岂不是天大的损失?
哪还有后来的洛阳大捷?更别提什么厌次、蓟城的胜仗了!
细想起来嗯陈卿实乃上天赐予孤的良才美玉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晓明听他提起当日生死一线的凶险,也不由得心有余悸,
若非金珠郡主和浮图僧及时相救只怕当真已没了小命,
嘴上只能恭敬答道:“全赖王上慧眼识人,胸襟如海,不杀忠义之士,此乃陈某三生有幸。”
石勒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借着酒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陈卿且放宽心
待回到襄国,把那桩喜事热热闹闹办了!
往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再不分彼此!哈哈!”
李晓明唯唯诺诺,不敢多言,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想悄悄落座时。
不料,一直冷眼旁观的程遐,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嘿嘿干笑起来:“嘿嘿陈将军,瞧瞧!
众人之中,王上独独对你青睐有加,恩宠倍至!
适才刘常侍尚且为王上吟诗作赋,一展才情。
陈将军你深受王恩,难道就不该有所表示表示?
不如也为王上赋诗一首,以助酒兴吧?”
李晓明闻言,顿时大窘!
心中暗骂:这程遐老儿,可真它娘的多事。
我平素虽只爱野史秩闻,不擅长作诗,要是穿越到其他朝代,唐诗三百首,我也能偷出一两首来。
可这个时代流行的是古体诗,自己知道的就曹孟德的短歌行、龟虽寿之类的一两首,这如何偷得?
他抬头,见石勒也带着几分醉意,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苦着脸拱手告饶:“王上恕罪!
臣臣只是粗通文墨罢了,于这吟诗作赋一道,实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万不敢在王上及诸位饱学之士面前献丑。
不如不如再罚臣一碗酒,权当赔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