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觥筹交错的盛宴之上,酒酣耳热之际,刘征为了压过徐光一头,彰显自己的才情,
便起身向石勒拱手道:“王上!值此欢宴,臣心潮澎湃,愿献诗一首,以颂王上之丰功伟业、天威浩荡!”
石勒闻言,果然十分欢喜,眼中露出兴致盎然的光芒。
他放下酒杯,对着刘征笑道:“好!好!孤虽常年奔波于军旅,刀光剑影里讨生活,
却也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的粗人!
心中亦是爱诗、惜才的!
刘常侍才华横溢,文名远播,必有锦绣华章!
孤今日倒要好好洗洗耳朵,聆听常侍的妙作!”
说罢,他竟真个提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主案前坐下,饶有兴致地伸手示意:“刘常侍,请吧!”
刘征得了石勒首肯,精神大振!
立刻离席,昂首阔步走到方台中央,先是对着石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台上台下众人,团团作揖一圈。
只见他左手按着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细剑剑柄,右手捻着下巴上几缕稀疏的微须,双眼微闭,竟在台上踱起了方步!
一步一顿,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名士风范。
徐光看他这副拿腔拿调的作派,忍不住撇了撇嘴,扯了扯旁边程遐的衣袖,低声嗤笑道:“嘿嘿,瞧这架势!
咱们这位刘常侍,莫非是要效仿那曹子建,七步成诗的典故?
就他这酸儒模样,也不怕步子迈大了闪着腰!”
程遐眼里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只微微牵动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懒得言语。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征这“酝酿”并未持续多久。
他只略一沉吟,便猛地睁开眼,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 “《赵王颂》——
巍巍赵王,天命所归!龙兴冀野,虎啸襄威!”
这起首两句,赤裸裸的阿谀奉承扑面而来!
徐光、程遐以及不少将领,都忍不住撇着嘴,各自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徐光更是低声对程遐嘀咕:“瞧瞧!除了那挖坑掘洞、挑拨离间的本事,
这溜须拍马、堆砌辞藻,便是他刘常侍安身立命的第二样本领了!”
程遐抬头瞥了一眼,正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刘征,脸上的鄙夷之色更加浓重。
刘征此刻灵感却如同泉涌,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勒,见石勒听得眉开眼笑,显然对这开篇的马屁极为受用。
刘征大受鼓舞,热血上头,竟“沧浪”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柄细剑!
寒光一闪,把台上台下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举着剑,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摆了个不伦不类的剑舞起手式,扯着嗓子继续吟道:
“挥剑八荒,六合同辉!胡汉共戴,德被边陲!
明堂高筑,礼乐雍雍!贤士云集,儒道尊崇!
枹鼓声壮,华夏风融!威加四海,万邦朝宗!
昔为布衣,今登九重!天授英武,神助奇功!
千秋霸业,永世无穷!臣民稽首,颂我圣聪!”
吟诵到最后一句“颂我圣聪”时,
刘征猛地转身,朝着石勒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首便拜!
“哈哈哈哈哈哈”
石勒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酒碗都似在轻颤。
他站起身来,离了胡椅,快步上前,亲自将刘征搀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好诗!
刘常侍果然吟得一首嗯,慷慨激昂的好诗!
孤今日方知,先生不仅智计百出,更是忠心可嘉!”
刘征见自己这番表演竟收此奇效,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嘴唇哆嗦,正要开口谢恩。
却见石勒已转身从自己案上取过酒坛,亲手满满地倒了一大碗酒,递到刘征面前,
笑眯眯地道:“先生为孤作此颂功之诗,孤心甚悦,深表谢意!来,请满饮此杯!”
刘征看着眼前这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酒,眼角激动得泛起了泪花。
他不敢推辞,双手接过酒碗,咬咬牙,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硬是将这碗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呛得他连连咳嗽。
刚放下碗,想喘口气,哪知石勒竟又提起酒坛,“哗啦啦”再次倒满一大碗,再次递了过来,
笑容可掬地说道:“先生勤勤恳恳,在军旅之中为孤分忧解难,不辞辛劳!
更兼为世子弘儿的授业恩师,教导有方!
这第二碗酒,孤代弘儿敬你,聊表答谢师长教导之恩!”
刘征本就干瘦,酒量平平,先前两斤多黄酒下肚,早已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此刻喉咙里方才那碗酒,还在火烧火燎地翻腾,眼见又是一大海碗递到面前,真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可转念一想:能让赵王连敬两碗酒的,满座文武,独我刘征一份!
这是多大的恩宠和脸面?岂能推辞?
他只得把心一横,牙一咬,颤声道:“臣臣谢王上厚爱!”
再次接过酒碗,闭上眼睛,如同喝毒药一般,拼了老命,硬是“咕咚咕咚”将这第二碗酒也灌进了肚里!
石勒看他面红耳赤,摇摇欲坠的样子,哈哈笑道:“看不出来啊,刘常侍身体单薄,却有如此海量!实是难得!
快,快归席安坐,歇息片刻!”
刘征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好不容易挪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他刚哆哆嗦嗦地拿起筷子,想夹一筷子凉拌萝卜,压一压翻江倒海的肠胃,
却听见坐在一旁的徐光,阴恻恻地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徐光手持麈尾,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宴会台:
“唉刘常侍啊刘常侍!
你我虽同为晋人出身,然则,如今皆蒙赵王天高地厚之恩,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对王上赤胆忠心,绝无二意才是!
怎地你竟借着几分酒劲,竟敢在那颂诗之中,夹枪带棒,暗藏讥讽,嘲弄王上?
此等行径,岂非大逆不道?!”
此言一出,台上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连石勒也明显一怔,疑惑的目光从徐光身上,缓缓转向了脸色瞬间煞白的刘征!
刘征正沉浸在“诗惊四座”、“王上亲敬两碗”的得意之中,
被徐光这突如其来的恶毒指控,兜头一盆冰水浇下,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灌下去的酒,顷刻间全化作了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
他“啪”地一声猛拍案几,霍然站起,指着徐光,气得浑身发抖:“徐光!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刘征对王上一片赤胆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你方才所言,纯属污蔑!若不给我讲个清楚明白,我我与你没完!”
徐光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手中麈尾轻轻摇晃,眼中却泛着毒蛇般的寒光:“王上乃一国之君,天命所归,谁人不敬?谁人不仰?
可你诗中偏偏说什么‘昔为布衣,今登九重’!
这‘布衣’二字,是何用意?
分明是暗讽王上出身寒微,昔年曾为哼哼,不配登此至尊之位!是与不是?!”
他故意加重了“布衣”二字,目光阴冷地扫过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