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石勒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冰冷的城垛上!破口大骂道:“好个抠骨吸髓的慕容氏!安敢如此!
孤有生之年,必亲提虎狼之师,踏平辽东,将那慕容氏阖族斩尽杀绝,方解吾心头之恨!”
众人见石勒暴怒发火,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半句。萝拉晓税 首发
石勒发泄过后,胸中郁气稍平。
他不再看那满目疮痍的城池,而是举目远眺。
目之所及,城外广袤的原野上,唯见枯黄败草与光秃秃的土丘起伏,一片死寂萧瑟,毫无生气。
朔风呼啸着掠过几株仅存的枯树,发出“呜呜”如鬼哭般的怪响。
不见飞鸟盘旋,不见走兽踪迹,唯有满地枯草败叶,被寒风肆意卷起,打着旋儿,凌乱地飘向远方。
石勒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城垛,望着这荒凉死寂的北地风光,竟是不住地长吁短叹起来。
众人见他前一刻还在暴怒,此刻却又忧愁叹息,都面面相觑,心中纳闷不已,不知这位打了胜仗的赵王,此刻又在忧思何事?
唯有刘征,仗着近日有功,胆气稍壮。
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赵王,我军千里北征,一举击退强敌慕容氏,本是泼天大喜,何故见您在此忧愁叹息?”
石勒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投向那无尽的荒原,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苍凉与疲惫:
“曹操曾作《蒿里行》,里面有几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孤却是记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喟然长叹:“今北方之地,虽几乎尽为孤所据,
然则孤一路征战过来,所过之处,各州郡的情形,却与这几句诗中所言,何其相似!
白骨曝露于荒野无人收殓,千里之地听不到鸡鸣犬吠,侥幸存活的百姓,十户之中难存其一
孤既称赵王,坐拥这广袤土地,可放眼望去,竟是如此景象!每每思之,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
众人闻听此言,反应各异。
有默然垂首,心有所感,面露悲悯之色的;
亦有如石邃这般的凶酷之人,虽不敢出声,却在心里窃笑:我这位叔爷,早年间不但贩卖人口,杀人屠城更是家常便饭,何时见他悲悯过苍生的?八成是故意装出来的
就在众人沉寂之时,徐光突然上前一步,对着石勒深深一揖,朗声道:“王上心忧黎民,悲悯苍生,此等仁德之心,臣等闻之,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继续说道:“然则,王上虽声威赫赫,英雄盖世,威震河北,却有一桩难处。
那便是——民心不附!”
他见石勒眉头微挑,似有不悦,却仍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晋人百姓,宁肯拖家带口,跋涉千里去投奔那邵续、曹嶷等辈,也不愿真心归附我大赵王化;
游牧各族,不是投靠了匈奴伪帝刘曜,便是各自为战,今日或与慕容氏连横厮杀,明日又与我大赵合纵为敌,反复无常,毫无信义。
究其根本,皆因各族人心离散,不肯诚心归附我大赵,才导致这北方大地纷争不断,战火连绵,终至路断人稀,十室九空!”
石勒闻听徐光这番赤裸裸的剖析,句句戳中他心中隐痛,不禁又羞又恼,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指着徐光喝问道:“徐侍中!你你何出此言?
孤自领有北地以来,一向推行仁政,倡导汉化,以儒法治国,从未轻视苛待过晋人百姓!
你自己不也是晋人出身么?孤可曾亏待过你?为何晋人百姓不肯归心于孤?
还有那些游牧族群,孤常派使者携带厚礼前去联络安抚,待之以诚!
他们投靠刘曜也就罢了,为何宁愿追随那辽东慕容氏,也不肯依附我大赵国?孤孤究竟有何处做得不对?!”
徐光见石勒发火,却不慌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声音更加清朗:“王上息怒!且容臣下细细分说!”
他手中麈尾轻摇,条理分明地分析道:“那些塞外部族之所以纷纷投靠刘曜,
无非是因那刘曜顶着个‘匈奴皇帝’的虚名,自称天命所归,有那‘胡人天子’的名号在头上压着!
而那晋人邵续之流,之所以能聚拢流民,苟延残喘,
也是因为他们打着晋室司马伪帝的旗号,动辄标榜自己‘忠于晋室’,以‘忠义’之名蛊惑愚民,骗取信任追随!
至于辽东慕容氏,何以能在短短数年间崛起成势?不正是因为那慕容廆,曾被江南的司马小儿封了个‘辽东郡公’的虚衔么?
他便是借着这晋廷‘正统’的名义,招摇撞骗,拉拢人心,方能在辽东站稳脚跟!”
徐光说到此处,目光灼灼地直视石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鼓动性:“反观王上!您雄才大略,久据河北膏腴之地,拥精兵十万之众!
兵锋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等赫赫武功,威震华夏!
然而,王上至今仍只以‘赵王’自居,位份虽尊,却终究在名分上,矮了那刘曜、司马睿一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珠转了转,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终的目的:“以臣之愚见,王上威德已着,功盖寰宇,早该昭告天下,顺天应人,即皇帝大位!
如此一来,皇权天授,名正言顺!四方豪杰闻之,必望风归附,靖服来朝!
届时,我大赵与那伪帝刘曜争夺关中时,便不再是诸侯相争,而是天子讨伐不臣,更加名正言顺!
关中羌、氐各族,久被刘曜暴政欺凌,苦不堪言,若闻知王上承天受命,登基为帝,
必有识时务者弃暗投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待王上克定关中,收服雍凉,再挥师南下,一举覆灭那偏安江南的司马氏小朝廷!
此乃天下一统,再造乾坤之机也!”
徐光言罢,后退一步,撩起袍服下摆,对着石勒,以最郑重的姿态,深深拜倒在地,高声疾呼:
“臣徐光,恳请王上!为天下苍生计,为社稷安定计,速颁诏旨,大赦天下,行皇帝事,即皇帝位!”
他跪在地上,心中暗自盘算:嘿嘿嘿,凭你陈祖发与刘征二人立下什么功劳,终究不如我这拥立之功。